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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二节
手术室的灯亮着,像块浸了冷水的铁,沉沉压在走廊尽头。我攥着外婆的蓝布帕子,帕角还沾着她今早蒸的槐花糕的甜香,那香气混在消毒水的凛冽里,倒显出几分固执的暖意来。
外婆被抬上医院的推车进手术室时,右腿已经肿得像发面馒头,可她还扯着我的袖口笑,眼角的皱纹挤成朵干菊花:“哭啥?我这老骨头,比你外公当年劈的柴火结实。”话虽这么说,我却看见她蜷着的右腿轻轻颤了颤,指节在担架布上掐出几道白印子,像要在那层粗布上刻下什么记号。
外婆今年六十五岁了,头发白了大半,却总爱用根红绳绾在脑后。开春时她在后院垦出半分地种棉花,绿油油的棉苗刚冒尖时,她就蹲在畦埂上数,说等霜降前收了棉絮,要给我做件新棉袄,“里子絮三层,保准你冬天穿得像个圆滚滚的棉桃”。她的右腿最是有力气——早些年家里没打井,也没自来水,她挑着两只铁皮桶去小组的水笼头接水,踩着青石板路一趟趟往返,一个人能把大水缸灌得满满当当;后来给我织毛衣,盘腿坐在炕沿上,从日出织到星子挂上檐角,针脚匀得像用尺子量过,谁见了都要夸句“这手艺能当饭吃”。
“家属在吗?”护士推门出来时,白大褂下摆扫过门框,带起一阵风。我慌忙迎上去,手指把帕子绞得变了形。“手术很顺利,”护士摘了口罩,声音里带着刚下手术台的疲惫,“就是胫骨裂得厉害,得躺些日子养着。”
进病房时,外婆还没醒。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从脚踝一直裹到大腿根,像裹了段雪白雪白的棉絮,衬得她露在外面的脚踝愈发枯瘦,青筋像老树根似的盘着。夕阳的红色光光从窗缝溜进来,刚好落在石膏上,暖融融的一片,倒像是谁在那片苍白上盖了块金边。
她醒时,睫毛颤了半天,才把眼睁开条缝。第一句话不是问疼,也不是问时辰,而是扯着我的手嘟囔:“后院的棉花该浇水了,叫你妈别偷懒,那几棵弱苗经不起旱。”我鼻子一酸,转身去给她削苹果,果皮削得歪歪扭扭,断了好几截。她伸手想接,手却在半空顿了顿——挂着盐水呢,往常她总嫌我削得慢,自己抢过去,水果刀在手里转个圈,三下五除二就能削出条不断的果皮,像条红玛瑙链子。
“疼不疼?”我把苹果切成小块,用小刀插了递到她嘴边。
她眨眨眼,扯出个笑,眼角的皱纹又堆起来:“护士说打了麻药,现在那截腿像揣了个暖水袋,木木的,不疼。”可我看见她吞咽时,喉结动了动,额角沁出层细汗。
傍晚母亲来了,拎着个掉了漆的铁皮饭盒,里面是熬得稠稠的小米粥。我给外婆喂粥时,手总发颤,勺子时不时碰着她的嘴角。外婆也不恼,就着我的手小口小口喝,粥汁沾在嘴角,她抬起没打点滴的左手,用袖口笨拙地擦,动作像只啄食的老母鸡,倒显得比往常柔和了几分。
正喂着,病房门被轻轻推开。门口站着个汉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脚沾着泥点,手里提了袋苹果,苹果上还带着新鲜的果霜。是早上拉板车的搬运工,陈铁根。
“婶子,好些了不?”他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手在衣襟上蹭了又蹭,脸涨得通红,“都怪我,板车没刹稳当……”
外婆忙摆手,声音还有点虚:“不怪你,是我自己老眼昏花,腿脚不灵活没躲闪开,快坐,站着干啥。”
母亲给陈铁根倒了杯热水,他双手捧着搪瓷缸,指尖的老茧磨得缸壁沙沙响。他说自己是孤儿,打小在福利院长大,后来政府安排进了二运公司,干搬运这行当十多年了。“就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他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医药费的事,我……我这月工资先递过来,不够的我再去借。”
外婆急了,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我按住了。“你这孩子,说啥傻话。”她瞪着眼睛,语气却软,“我自己有钱,孩子们也能搭把手,哪能让你一个做苦力的掏钱,你又不是故意的,你挣那点钱,风吹日晒的,不容易。”
陈铁根没接话,闷头喝了口热水,过了半晌才抬起头:“那……那我晚上在这儿守着吧。我下班没事,你们白天来接班就行。”他搓着手,声音放得更低了,“白天我得去拉活,不然……不然连自己嚼谷都挣不出来。”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母亲看了看外婆,外婆点点头,冲陈铁根说:“那你别太累,夜里在折叠床上歇会儿。”
陈铁根眼睛亮了亮,忙点头:“哎!哎!我不累!”说着就拿起墙角的热水瓶,“我去打水,婶子要喝热水随时喊我。”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外八字,大概是常年扛重物压的,背影在走廊灯光里显得格外宽厚。
等他走了,外婆才跟母亲说:“这孩子实诚,心里过意不去呢。医药费咱自己出,别去难为他。你看他手上那茧子,干的是个苦差事以前叫臭苦力的。”母亲点点头:“妈说了算。”
夜里我和母亲回去时,陈铁根正蹲在病房门口择菜,是他刚离开一会从北门菜市场捡的老菜叶,说是明天他的午餐菜,
;。昏黄的路灯照在他背上,把影子拉得老长,像株沉默的向日葵。
“夜里有事就按铃叫护士,别自己扛着。”母亲嘱咐他。
“哎,知道了嫂子。”他站起来,往病房里瞅了眼,“婶子刚睡着,睡得沉。”
回去的路上,母亲叹了口气:“铁根这孩子,命苦。三十好几了,就因为家里穷,媒人介绍了几个都黄了。”我没接话,想起陈铁根给外婆掖被角时,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瓷娃娃,那双手能扛动百斤货物,此刻却连被角都不敢用力扯。
外婆住院的半个月里,陈铁根天天晚上来。他不怎么说话,来了就帮着擦桌子、倒尿盆,或者坐在床边削苹果,果皮也削得歪歪扭扭,却比我耐心,总能削出条完整的。有时外婆夜里疼醒,他就起来给她揉腿——隔着厚厚的石膏,轻轻的,像在安抚一只受了伤的小兽。
出院那天,陈铁根特意请了半天假,用板车拉着外婆回家。他在板车上铺了三层棉絮,还垫了床新做的褥子,是他托人扯的花布,粉白的底子上印着小雏菊。“这褥子软和,婶子坐着舒服。”他挠着头笑,耳朵尖红了。
回家后,陈铁根还来过两次。第一次拎了袋苹果,第二次带了捆新鲜的菠菜,说是自己在公司后院开荒种的。每次来都不坐久,帮着挑桶水,或者劈几根柴,就匆匆要走。
“以后别来了。”第二次送他到门口时,外婆拉着他的手说,“晚班车傍晚五点十分就没了,你下班过来,夜里回去没车,要步行十多里地,咋吃得消?”
陈铁根脚在地上蹭了蹭,声音闷闷的:“我年轻,走几步没事。婶子你腿刚好,我过来能搭把手。”
“不用搭手,家里有你嫂子和这小捣蛋。”外婆拍拍他的手背,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却带着让人踏实的温度,“你安心上班,别惦记这儿。等我能下地了,给你做棉鞋,你那脚,得穿双厚实的才暖和。”
陈铁根眼睛又亮了,重重地点头:“哎!那我……那我有空再来看婶子。”
他转身走时,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土路上,一步一晃的。外婆站在门口望着,直到那影子拐过巷口,才慢慢转过身,我看见她眼角的皱纹里,盛着些亮晶晶的东西,像落了星子。
后院的棉花已经长到半人高了,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招摇。外婆坐在轮椅上,手里攥着根竹棍,指挥着我给棉苗浇水。“慢着点,别浇太多,根会烂的。”她絮絮叨叨地说,声音被风吹得轻轻的,“等收了棉絮,先给铁根做件棉袄,他拉板车冷,得穿厚实点。”
啥,不给我做新衣裳了吗,我心里想,但我也只能应着,看着阳光落在她的白发上,也落在轮椅的金属扶手上,暖融融的,像那天石膏上的光。忽然觉得,有些情谊就像这棉苗,在泥里生,在风里长,不声不响的,却早已把根扎得深深的。
《石膏暖处种情深》
石膏承日暖病房,
心念棉苗未肯忘。
铁汉憨言勤照护,
情根深种似苗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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