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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兰沉坐在榻上,为方便疗伤还褪了脏衣,他没来得及换新,就见燕赫顺手取来衣袍,给他强行套上了绣着龙纹的常服,虽然此举把他吓得不轻,但碍于燕赫布满阴翳的神色,他只能乖乖听话,又不想吓着旁人,找来被褥稍微挡住些许图纹。
他身上的污秽清理干净后,青肿的双脚泡在热水里,耳边能听见浴室传来的水声,是燕赫在里面沐浴更衣。
苏公公从殿外走进来,率先瞥见兰沉的衣着,瞬间的惊诧后连忙低头,行礼道:“兰公子,秦太医来了。”
老天爷,他看到了什么,陛下居然将龙袍套公子身上,是在暗示他们这群奴才日后太极殿多了位主子吗?
兰沉颔首示意把人放进来,很快秦伯暄提着药具出现,抬眸和兰沉对视一眼,也瞥见了他的衣着,同样的诧异过后又避开眼,视而不见行至榻边,蹲在一旁先处理他的伤口,但还是免不了多想。
一点磨难就能让两人的感情突飞猛进,今夜都穿上龙袍了,离封后还远吗?
众人心思各异,屋内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药香逐渐弥漫在殿内,半晌,浴室的水声停下,苏公公连忙到浴室前恭候着,恰逢此时秦伯暄从怀中取出东西,手疾眼快交给了兰沉。
兰沉看了眼完好无损的手册,这是他和燕赫谈判的筹码。
殿内的沉寂被燕赫的出现打破,他身着松垮垮的里衣走到榻边,看着兰沉肿大的脚踝,还有被包扎好其余的伤口,眉梢紧拧。
秦伯暄见状主动禀报伤势,目前兰沉全身上下最严重的是脚踝,恐怕要修养许久方能彻底好。
燕赫听闻后脸色愈发阴沉,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却叫人感四周的温度骤降,整个殿内充斥了无形的压迫。
秦伯暄咽了咽喉咙,不敢怠慢半分,连忙说:“微臣会尽快为兰公子治好......”
燕赫打断道:“不必着急,慢慢养着吧。”明明是宽慰人的话,却叫人听得胆战心惊。
尤其是秦伯暄,因为猜不透帝王的心思,一时语塞,少顷后只好应是,诊治完便去收拾诊具,离开前用余光瞥了眼兰沉,视线交汇,互相颔首,示意有事后续单独谈。
在燕赫从浴室出来前,秦伯暄被迫应允了兰沉的要求,务必在春节前将脚伤治好,照理说脚伤若不当心调养,绝对会落下病根,可兰沉不想因此耽误了计划,何况距离燕赫去皇陵的时日无多,倘若因脚伤一拖再拖,只会因小失大。
秦伯暄何尝不想劝说,但他清楚兰沉的恨不比自己少,换作自己也不会善罢甘休,所以只能想尽一切方法为其医治。
殿内只剩两人,兰沉嗅到脚伤传来药味,浓重到几乎掩盖了熏香,他见燕赫脸色不好,以为对方不喜药味,担心呆在太极殿会触怒龙颜,不如早些更衣离开。
不过,离开之前,他需将要事办了。
燕赫的心绪都在他的伤上,原本打算仔细查看他的伤,结果方一落座他身侧,见他忽然起身,“扑通”一声跪在面前。
“......”
燕赫心系他的伤,见他折腾,不满地啧了声,沉着脸欲将人扶起时,一本册子挡在眼前。
兰沉道:“陛下,请让微臣成为你的刀。”
燕赫并未急着接册子,端详他脸上的执着,猜想有事相求,不会轻易起身,干脆直接点破道:“你想杀谁?”
兰沉毫不犹疑说:“兰玉阶。”
燕赫不着痕迹扫了眼册子,看出这是从山庄找到的东西,他朝兰沉的脚伤看去,今夜此行可谓九死一生,眼下比起册子,他更想知晓兰沉为何冒险,宁可深入虎穴,也从不主动利用自己。
一股烦躁自胸口隐秘溢出。
“孤且问你。”燕赫朝他俯身,“你为何要瞒着孤去避暑山庄?”
兰沉以为他怪罪自己私自出宫之举,连忙把酒馆一事如实道来,“......但山庄里并未发现李锦司的尸体,只找到此物。”
燕赫缓缓抽走册子,随着一页一页翻动,他面色逐渐铁青,最后猛地阖上,深邃的眼眸里泛着寒色,连吐息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杀意,“兵部,何家,真有意思。”
他轻笑一声,阴诡而危险,像发现了合适的猎物,蓄势待发将起撕裂用作饱腹。
册子中记录的是何家勾结的罪证,朝中每年拨款无数给镇守边境的军营,何家有从军多年的经验,其中漏洞一清二楚,这些年何家的地位水涨船高,结党营私为他人谋利之事数不胜数,却甘愿为兰玉阶俯首称臣,原来是落了把柄在别人手中罢了。
无利不往,无利不为。
这份罪证能为他解燃眉之急,也是察子借放火强闯山庄要找的东西,他应该重赏兰沉,可为何,他更多的却是心烦意乱?
他从头到尾都在担心眼前人的安危,甚至前去途中想过无数后果,以兰玉阶的城府,他怎会不知兰沉今夜擅自离宫,占有欲是双刃刀,若得不到便毁掉。
他不信兰沉不懂其中危险,除非还因为过往而心存侥幸。
燕赫冷着脸将册子丢至榻上,突然握着兰沉的手往前一拽。
猝不及防间,兰沉倏地撑着他的膝盖稳住身子,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煎熬,“陛下?”
燕赫捏起他的下颌,眯了眯眼眸问道:“兰玉阶是你的兄长,我杀了他,你不恨我吗?”
其实他想听兰沉亲口承认心意,哪怕是一点也好,只要知道兰沉心里有他,莫说是杀了兰玉阶,这天下谁敢惹兰沉不快,他都会杀了助兴,但兰玉阶这根悬在心头的刺,促使他不得不这么问。
那兰沉心里有他吗?
岂会没有。
大仇未报,兰沉都不能没有他,既然需要他,又怎会没有他。
但兰沉看不懂他眼底的情绪,四目相对,近在咫尺,对他的心意一无所知。
恍然间,兰沉只觉得自己对这位有过肌肤之亲的人毫不了解,他只当作寻常君臣,一味恪守床伴之责,明知能轻而易举回答这个问题,却因心思敏感而多想,自古帝王疑心重,他又该说些什么,才能取得帝王手里的权力。
抛开对兰玉阶的恨,他作为面首,面对燕赫的数次相救,理应也该为其铲除奸佞。
他想,他此刻最需要表忠,倘若燕赫听多了朝廷阿谀奉承之言,那他的理应有所不同。
想通后,兰沉直视他的双眼,心中毫无杂念,全是忠诚,“为了你,我愿意大义灭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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