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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猪圈里过了三天。
三天里,我学会了一头猪的所有技能——用嘴拱食,用鼻子饮水器喝水,在角落里排便(猪其实是爱干净的动物,它们会固定在一个地方排泄,只要空间允许),用后腿挠肚皮,用尾巴赶苍蝇。我甚至学会了听懂潇潇的声音——她喊“猪猪猪”的时候是喂食,她哼歌的时候是心情好,她骂骂咧咧的时候是又算了赔钱的账。
我还学会了一件事听天由命。
第一天的时候我还在拼命地想逃出去,想让人认出我。可到了第三天,我几乎已经放弃了。不是因为我不想了,而是因为这具猪的身体实在太沉重、太笨拙、太受限了。猪的大脑和人的大脑不一样——我不是说结构,而是说思维方式。猪的思维是线性的、本能的、当下的。它们不会回忆过去,不会规划未来,只会对眼前的刺激做出反应。饿了就吃,渴了就喝,困了就睡,害怕就跑。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思维在一点一点地退化。人类的记忆像退潮的海水,一天比一天远。我有时候会想不起潇潇的脸,想不起小雅的声音,想不起自己当人时候的那些事情。我记得我是一个养猪的,记得饲料价格在涨,猪价在跌,记得我赔了很多钱——这些概念还在,可它们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
取而代之的是猪的本能。我开始享受晒太阳的感觉,享受食槽里饲料的味道,享受用鼻子拱土的快感。我开始对周围的猪产生亲近感——它们不再是对我不理不睬的陌生同类,而是我的同伴,我的族群。我甚至开始理解它们的叫声——那声短促的“嗷”是害怕,那声拖长的“哼哼”是舒服,那声急促的“呜呜”是饿了。
第三天傍晚,潇潇来喂猪的时候,我已经不会冲上去撞门了。我只是和其他猪一起挤在食槽边,吧唧吧唧地吃着饲料。潇潇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对旁边的一个人说
“这头猪这两天倒是老实了。”
旁边的那个人的声音像一记闷雷,把我从猪的混沌中炸醒了。
“老陈,你想好没有?这批猪到底出不出?”
是收猪的老赵。
潇潇的声音低了下去“老赵,我家老陈……这两天不知道跑哪去了,电话也不接。我打了好几十个电话,关机。你说他能去哪?”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是不是出去借钱了?”
“借钱?”潇潇苦笑了一声,“借谁的钱?该借的都借遍了。他二舅那边还欠着八万没还呢。”
“那能去哪呢?一个大活人,还能丢了不成?”
潇潇没说话。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像是要哭,又忍住了。
“算了,不管他了。”她的声音变得硬邦邦的,像是在跟自己赌气,“这批猪,出吧。再不出,连饲料钱都付不起了。”
老赵问“什么时候?”
“明天。明天一早,你叫车来。”
我站在食槽边,嘴里含着一口没有咽下去的饲料。
明天。明天一早,出栏。
我陈默,养猪十五年,杀猪无数。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出栏”意味着什么。收猪的车来了,猪被赶上斜板,一只一只地装进车厢。然后被拉去屠宰场。然后是电击、放血、烫毛、开膛、劈半。然后变成两扇白花花的猪肉,挂在铁钩上,送进批市场,送进市,送进千家万户的厨房,变成红烧肉、糖醋排骨、酱猪蹄、卤猪头肉。
明天,那将是我。
我嘴里的饲料突然变得像沙子一样难以下咽。我吐了出来,转身离开了食槽。可我刚走了两步,猪的本能又把我拽了回去——我饿了,饲料的香气太诱人了,我控制不住自己。我重新挤进食槽边,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尾巴卷得高高的。
看,这就是猪。明知道明天要死,今天还是要吃。不,不是“明知道”——猪不知道明天要死。它们没有“明天”这个概念。它们只有现在,只有眼前的这槽饲料。
可我有。我是一个装在猪身体里的人。我有“明天”这个概念,我知道什么叫死亡,我知道屠宰场里的一切。这种知道,比死亡本身更可怕。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如果猪也会失眠的话。
猪圈里一片漆黑,所有的猪都睡了,此起彼伏的鼾声像一走调的交响乐。我趴在角落里,睁着那双什么都看不清楚的猪眼睛,听着远处的动静。
我听见了潇潇在院子里打电话的声音。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可我还是听清了几句——猪的耳朵比人好使。
“……报警?报警有什么用?他又没跟人打架,是自己走的……再说了,派出所那边说了,成年人失联不满四十八小时,不予立案……”
“……小雅明天还要考试,你别跟她说,说了她分心……”
“……我知道,我知道……可我能怎么办?猪场里三百头猪,我能扔下不管吗?……”
后来她挂了电话。我听见她关上院门的声音,听见她上楼的声音,听见她推开卧室门的声音,听见床垫吱呀一声响——她躺下了。
又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是潇潇在哭。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哭,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可猪的耳朵太好使了,我听得一清二楚。那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呜咽。每一声都像一把钝刀,在我心上锯过来锯过去。
我想站起来,想撞开铁门,想跑回家,想上楼,想推开卧室的门,想走到床边,想伸手抹去她脸上的眼泪,想说一声“潇潇别哭,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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