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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伯,您——”
“你听我说,”徐伯打断了我,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在这祠里守了四十六年,从我爹手里接过来的,我爹从他爹手里接过来的,往上数,传到我这辈是第五代了。这四十六年里,祠里生过很多怪事,我都见过,但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的。”
“什么意思?”
“你三天前来过这里。”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三天前?三天前我还在洋县,在蔡伦祠。我翻遍了我的记忆,我从来没有去过韩城,从来没有去过司马迁祠。我的行程规划上写的是下一站去,还没有成行。
“徐伯,您是不是搞错了?我没去过韩城,我还在洋县——”
“监控拍到了你,”徐伯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祠里装了监控,三年了,从来没拍到过什么不正常的东西。但三天前的凌晨,监控拍到一个人,背着包,拿着相机,从祠庙的后门进来了。他在太史公的墓前站了很久,然后从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放在墓前。”
“那个人——”
“穿的是和你视频里一模一样的衣服,背的是和你一模一样的包,连走路的姿势都和你一样。”徐伯顿了顿,“但监控拍不到他的脸。”
“什么叫拍不到他的脸?”
“就是拍不到,”徐伯说,“画面里他的脸那个位置,是一团模糊的、白色的东西,像是一团雾,又像是一团光。摄像头没坏,其他画面都很清楚,就是他的脸拍不清楚。”
我的后背又出汗了。这几天我已经记不清出了多少冷汗,衬衫领子都是湿的,黏在皮肤上,又冷又难受。
“徐伯,那不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挂了,才听到他叹了口气。
“我知道不是你,”他说,“但那个东西,它长着你的样子。”
“我今天早上打开监控回放,想看看那个人的脸,现那条录像没了。不是被删了,是录像文件还在,但画面变了。原来那个人站着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白色的光。”
灰白色的光。
和那个视频里一模一样的灰白色的光。
“我活了大半辈子,”徐伯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见过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但从来没见过这种事。我打这个电话是想告诉你,不管你要做什么,不管你打算去哪里,别来了。韩城,你千万别来。”
“可是——”
“不是让你别来司马迁祠,”徐伯打断了我,声音忽然变得很沉很重,“是让你别来韩城。别来陕西。往南走,越往南越好,过了秦岭,过了长江,越远越好。”
“徐伯,您到底看到了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长的叹息,像是一阵风从空旷的原野上吹过,卷起了千年的灰尘。
“我在祠里守了四十六年,太史公的魂我见过,兵士的魂我见过,连两千年前那些被割了喉的太监的魂我都见过。他们从来不出那个院子,就在墓周围转悠,安安静静的,像一群没地方去的老狗。”
“但我三天前看到的那个东西,它不是魂。魂没有那个样子的。它太像人了,像到你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它没有脸,你根本不会觉得它不是人。”
“而且它不只是在我这里。你视频里拍到的东西,那些出现在你画面里的白影、人形轮廓、还有那些字——我告诉你,那些不是墓主人。那些东西比墓主人可怕得多。它们是跟着你的镜头来的,你每打开一个墓,它们就多一个入口。现在你已经开了十几个了。”
徐伯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你听我说,那些警告你的人,不管他们是谁,他们在说真话。别再拍了,别再去了,把账号注销了,把视频都删了。你越是被看见,它们就越是能过来。你已经是它们的形状了,它们在用你的样子,去更多的地方。”
“它们在用你的样子?”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刮擦话筒,又像是有很多人在同时说话,声音叠着声音,句子压着句子,什么都听不清楚。杂音持续了大概五六秒钟,然后戛然而止。
“徐伯?徐伯!”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不是徐伯的声音。那个笑声很年轻,很轻快,甚至带着一点俏皮,像是一个少年在恶作剧得逞之后的窃喜。
然后是一个少年的声音,清亮亮的,脆生生的,像是四月的风穿过了一片麦田
“辣条真辣。”
电话断了。
我握着手机,呆呆地坐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照在我的手上,照在手机屏幕上,照在床头柜上那瓶没喝完的水上。一切都那么明亮,那么温暖,那么正常。
但那个少年的声音还回荡在我的耳朵里,像一枚钉子,钉进了我的骨头。
辣条真辣。
两千年前那个十九岁的少年,在祁连山下六天转战五国、横扫匈奴五万铁骑的少年,被封狼居胥、饮马瀚海的少年,在二十四岁就永远闭上了眼睛的少年——
他吃了我的辣条。他说辣。
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和昨天那个声音说起霍去病的时候一样,毫无征兆地、不可控制地流了下来。但不是悲伤,也不是恐惧,是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把胸腔撑得满满的,满到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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