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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最后一刻猛地坐了起来。
不是被吓醒的,是真的坐了起来,上半身从床上弹起来,后脑勺撞上了床头板,疼得我眼前一黑。宿舍里只有我一个人,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手机屏幕显示凌晨三点整。没有影子,没有张奶奶,没有任何人。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被捞上了岸。睡衣被冷汗湿透了,贴在背上,又冷又黏。我用颤抖的手摸到床头灯的开关,咔嗒一声,灯泡亮了一下就灭了。又坏了。这台灯和厨房那盏日光灯一样,都是同一个房东装的劣质货。
我靠在床头,心脏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刚才那个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得不像是梦。她说话的声音,她身上那股消毒水和腐肉混合的气味,她手里那根扭动的输液管,管口凝聚的那滴暗红色的液体——每一个细节都刻在我的视网膜上,像烙铁烙上去的,怎么都抹不掉。
我坐了很久,久到呼吸终于平复下来,心跳终于从疯狗狂奔降回到了慢跑。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不正常。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消失了,冰箱压缩机的运转声消失了,甚至连楼下马路上偶尔经过的车辆的声响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我自己血液在耳膜里流动的声音,咻咻的,像风从一个很窄的缝隙里挤过去。
然后我听到了。
滴答。
不是从厨房传来的。就在我耳边,近得像贴着我耳廓在响。我猛地偏头,看到床头柜上放着的那个杯子——我睡前喝剩下的半杯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没有涟漪,没有波动。不是水杯。
滴答。
我低头,看到自己的右手。手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红点,像被蚊子叮了一样,但仔细看,是一个极细极小的针眼,针眼周围有一圈淡淡的淤青,像是皮下渗出了一点血。针眼的中心还在往外渗着一滴极细的血珠,在台灯微弱的光线下,那滴血珠折射出一种暗淡的、近乎黑色的光泽。
和我从输液管壁上刮下来的粉末,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个针眼看了一分钟,然后用手背在睡衣上蹭了一下。血珠被蹭掉了,留下一条淡淡的红痕。针眼还在,但不再渗血了。我反复看了好几遍,试图说服自己那只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或者是安眠药的副作用导致皮下出血。但我心里清楚,这不是。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创可贴,贴在针眼上,然后穿好衣服,打开了所有房间的灯。厨房、卫生间、客厅、卧室,所有的灯都亮着,把这间六十平米的小房子照得像一个鱼缸。我在鱼缸里来回踱步,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忽然,我想起今天是农历三月初五。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个。我从来不看农历,手机上也没有农历日历。但这个日子就那么突然地出现在我脑海里,像有人在我脑子里大声念了一遍——农历三月初五,宜祭祀、修门、取渔、纳财、纳畜,忌嫁娶、入宅。
我打开手机,翻了翻日历。2o26年4月21日,农历三月初五,宜祭祀、修门、取渔、纳财、纳畜,忌嫁娶、入宅。
和张奶奶下葬的日子之间,隔了整整三天。
头七还没到,但有些东西,不需要等七天。
我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再去一次张奶奶家,但不是为了找什么证据,而是为了做一件事。一件我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必须去做的事。
我拿了几样东西一包没拆封的纸钱,三根香,一袋我从楼下市买的点心。这些东西在小区门口的杂货铺就能买到,我白天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当时还不知道自己会用到它们。
凌晨三点半,我再次站在了五楼。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黑暗浓稠得像粥,我只能用手摸着墙壁一步一步地走。5o2的门上,我白天碰过的封条垂下来一半,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某种无声的手势。
门没有锁。
我清楚地记得白天走的时候我是从正门出去的,而且我确实把门带上了,甚至还推了两下确认关好了。但现在,那扇木门虚掩着,露出一条大约十厘米的缝。一股冷气从门缝里渗出来,带着浓重的消毒水味。
我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无声地开了。
客厅里的样子和我白天来的时候完全不同。所有的家具都被搬到了屋子中间,摞成一座小山。沙摞在茶几上,茶几摞在电视柜上,电视柜摞在衣柜上。衣柜最上面放着一张黑白遗像,照片里的张桂兰依然是那个眉眼弯弯、露出几颗金牙的笑容,但在这堆叠成塔的家具顶端,那个笑容显得格外遥远,像从井底仰望月亮。
卧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亮着灯。
我知道我不应该进去。我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让我转身跑掉,跑下楼,跑出小区,跑到任何一个有人的地方。但我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不是动不了,而是有什么东西在推着我往前走,就像那天中午我推开张奶奶家的窗户一样,不是出于好奇,而是出于一种更古老的、更深层的冲动。
我推开了卧室的门。
张奶奶躺在床上。穿着那身医院的病号服,盖着那条白床单,床单下面的身体比白天看到的还要干瘪,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把她的血肉都吸走了,只剩下皮和骨头。她的手从床单下面伸出来,那只干枯蜡黄的手,手背上的胶布还没撕掉,输液管的针头还插在血管里,管子的另一头悬在半空中,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走,滴落在床边的金属盆里。
滴答。滴答。滴答。
这不是梦。我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疼痛真实而尖锐。我掐了一下大腿,痛感清晰地传到大脑。我甚至用指甲划了一下手背上的那个针眼,刺痛让我浑身一抖。这一切都是真的。
张奶奶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双眼睛比我梦里看到的还要可怕。眼球像两枚煮过头的鹌鹑蛋,灰白色的,没有光泽,瞳孔扩散到了几乎覆盖整个虹膜的程度。但她看到了我。我知道她看到了我,因为那双灰白色的眼球慢慢转动了一下,对准了我的方向。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我走过去,俯下身,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她嘴里呼出的气息是凉的,像冬天的风从结了冰的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甜腻的、令人作呕的腐烂味道。
“小陈……”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纸落在地上,“把管子拔了……疼……”
我直起身,看着她的手。那根输液管还在滴着液体,暗红色的,黏稠的,不像水,像稀释过的血。顺着管子往上,针头插在她手背的血管里,胶布已经黄了,边缘翘起来,露出下面黑的皮肤。针眼周围的皮肤高高肿起,青紫色的,像一朵腐烂的花。
“拔掉。”她说,这次声音大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求你。”
我伸手,握住了那根输液管。管子的触感和白天拿在手里的时候一样,光滑的塑料表面,温热的,像活着的皮肤。我捏住针头根部,深吸一口气,猛地往外一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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