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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9章 第317天 张奶奶3(第2页)

针头从她手背上脱出的那一刻,我听到了一声轻响,像软木塞从酒瓶里被拔出来。然后是一股暗红色的液体从针眼里涌出来,不是滴,是涌,像一口小小的泉眼,汩汩地往外冒。我手忙脚乱地抓起床头柜上的纱布按了上去,纱布瞬间被染红了。

床上的张奶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太长了,长到我觉得她的肺像一个永远不会瘪下去的气球,一直在往外排气,排啊排啊,排到整个人都跟着这口气瘪了下去。她的身体在床单下面缩小了,像一件湿衣服被拧干了水分,一点一点地塌陷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被单覆盖在一堆形状不明的物体上。

卧室的灯闪了一下,灭了。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根拔下来的输液管。管口的液体已经不再滴了,像是整条管道里的东西都随着那个拔出的动作被彻底释放了出来。我听到窗外传来一声鸡叫,很远的,若有若无的,但的确是鸡叫。

天快亮了。

我转身离开卧室,经过客厅的时候,我停下来,把那包纸钱和那袋点心放在了那堆家具的最下面。我点燃了三根香,插在纸钱上。香燃烧的时候没有烟,但有一种奇怪的、像檀香又像中药的味道,慢慢地弥漫开来,盖住了屋子里那股消毒水和腐肉的气息。

我打开5o2的门,走出去,轻轻带上。走廊里的声控灯忽然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斑驳的墙壁上,照在邻居门口那一排早就枯死的绿植上,照在我自己的手上。我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手背上的创可贴还在,但针眼已经不在了。不疼了,不肿了,皮肤光滑得就像从来没有被任何东西刺穿过。

我走下楼梯,一步一步,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走到三楼的时候,我在自己家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走,一直走到一楼,走出单元门,走到小区里。

四月的凌晨,空气里有槐花的味道。天边已经泛起一线鱼肚白,几颗星星还挂在西边的天空上,摇摇欲坠。小区里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铺在小路上,几只早起的麻雀在花坛边上跳来跳去。

我在花坛边上坐了下来,把那根输液管放在膝盖上,看着它。天光一点点亮起来,管子的颜色也跟着变化,从黑色变成深褐色,从深褐色变成暗红色,最后在早晨第一缕阳光照到它的时候,变成了一种透明的、干干净净的颜色,像一根普通的、从未被使用过的塑料管。

管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我把管子折了两折,揣进兜里,起身往回走。走到楼门口的时候,正好遇到遛狗回来的周叔。他牵着一条棕色的小泰迪,狗见到我就汪汪叫了两声。周叔拉紧了狗绳,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

“小陈,你脸色不太好,”他说,“没睡好?”

“还好,”我说,“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没再问什么,牵着狗走了。泰迪走出去老远了还回头冲我叫,声音尖细,像某种警报。

我回到宿舍,把灯都关了。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金色的条纹。我躺在床上,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根管子。它还在那里,安静地、温顺地蜷在我的口袋里,像一条冬眠的蛇。

我闭上眼睛。

这一次,没有滴水声。什么都没有。安静的,温暖的,阳光晒在被子上,有一股好闻的、干燥的味道。我想起张奶奶生前的那个笑,眉眼弯弯的,露出几颗金牙。我想起她躺在床上三天没人知道,想起周叔说的那句“送到医院,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就是饿的”。我想起她刚才说的那个字疼。

她只是疼。她只是一个人在床上躺了太久,没有人帮她拔掉那根管子。管子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流进她的身体,把她泡胀了,泡烂了,泡成了一具还在呼吸的尸体。她需要有人来结束这一切。而我,恰好是那个在这栋楼里唯一会帮她关窗户的人。

我不知道昨晚生的一切是真的还是假的。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安眠药和睡眠不足共同制造的一场幻觉。但手背上的针眼是真的消失了,口袋里的那根管子也是真的,还有那些纸钱和点心,应该也真的留在5o2客厅的家具堆下面,等着被张奶奶的儿子在某个不知道的日子里现。

他大概会以为那是他妈妈自己买的。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洗衣液淡淡的香味。意识开始模糊,像水面上最后一圈涟漪,慢慢散开,散开,直到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我睡着了。没有梦。

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三条消息。两条是李扬的,问他那只乌龟有没有喂。一条是一个陌生号码的,没有署名,内容只有一句话

“谢谢你帮我关窗户。”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

那天下午,我下楼去买东西,路过公告栏的时候,无意间扫了一眼。讣告还在,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撕掉了一个角,只剩下半张。张奶奶的名字还在上面,黑白照片还在上面,笑得眉眼弯弯的,露出几颗金牙。

我在公告栏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小区门口的杂货铺。我买了一沓纸钱,三根香,还有一些水果点心。老板娘问我是给谁烧的,我说“给一个邻居。”老板娘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什么,多给了我一个打火机,说送的。

傍晚的时候,我在小区后面的河边找了个地方,把纸钱一张一张地点燃,看着它们变黑、卷曲、化作灰烬被风吹散。三根香插在河岸的泥土里,烟是青色的,细细的,摇摇晃晃地升上去,在暮色四合的天空里消失不见。

我把水果和点心摆在香前面,然后蹲在那里,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张奶奶,你好好走吧。”

风忽然大了起来,把灰烬卷得漫天飞舞,像一群黑色的蝴蝶,在黄昏的光线里跳了一支混乱而短暂的舞蹈。然后风停了,灰烬落下来,落在我头上,落在我肩膀上,落在我手背上那个早已消失的针眼的位置。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那根管子,我后来把它洗干净了,放在厨房的窗台上,用来给李扬的乌龟换水时抽水用。挺好用的,口径刚好,吸力也够。有一次李扬来喂乌龟,看到了那根管子,问我哪来的。我说医院拿的。他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乌龟活得挺好。张奶奶大概也活得挺好。

只是偶尔,在那些特别安静的夜里,我还是会听到滴水的声音。很轻,很远,像从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翻个身,把被子裹紧一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一句

张奶奶,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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