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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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7章 第323天 奶茶3(第1页)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出来的。

碎片化的记忆像被撕碎的电影胶片,一帧一帧地卡在脑海里走廊两侧的水泥墙壁上,那些浇筑模板留下的纵向纹路在移动中变成了流淌的线条;铁锈气的潮味追在身后,像一条湿冷的舌头舔着我的后颈;我撞翻了走廊尽头的什么东西,瓷器碎裂的声音在狭长空间里被放大成某种尖锐的哀鸣。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正站在望京的街头。

四月的风把杨絮吹了我一身,白花花的,黏在出汗的额头和脖颈上。路过的行人投来异样的目光,一个穿西装的年轻女人牵着孩子绕开了我。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颗扣子,裤腿上沾着灰,两只手还在抖,右手虎口有一道浅浅的口子,渗出的血珠已经半干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划破的。

手机还在口袋里。

我摸出来看了一眼,时间显示晚上十点四十七分。我在烂怂茶铺里面待了多久?我进去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四十左右,也就是说,我消失了将近三个小时。但我的记忆里,那条走廊、那个房间、那个年轻人的每一句话,加起来不会过半个小时。

中间的那两个多小时去了哪里?

我的手在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而是一种更原始的、身体本能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血液里试图改变它的形态,我的血管壁在抗拒这种变化,于是全身的肌肉都在做一场无声的、徒劳的抵抗。

我没打车。我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家,不是因为想省钱,是因为我需要时间整理思路。可这一个小时的步行没有给我带来任何整理结果,因为每当我试图回忆那个房间里的具体细节——木架的结构、杯子的排列方式、那个年轻人说每一句话时的口型——我的大脑就会给出一个巨大的、嗡嗡作响的空白,像电视机没了信号。

我唯一能清晰记住的,是最后那一刻。

他说“渴。”

然后无数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汇成一个相同的字。

渴。

这个字到现在还烙在我的耳膜上,像烧红的铁按上去留下的疤。每当我闭上眼睛,那个声音就会从记忆深处浮上来,一个字,一个音节,像某种古老的、不可违抗的呼唤。

我到家之后做了一件事。

翻了烂怂茶铺的工商注册信息。

这花了我将近两个小时,中间打了五六个电话,动用了两个在市场监管系统和税务系统的老朋友。不是信息难查,而是查到的信息太混乱了,混乱到让人头皮麻。

烂怂茶铺的注册主体叫“北京烂怂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注册地址在朝阳区某产业园,法人代表是一个叫“周子衿”的人——子衿,青青子衿的那个子衿,就是那个年轻人。公司成立时间是2o23年11月,经营范围包括“餐饮服务;食品销售;组织文化艺术交流活动;茶具销售”等,看起来就是一家普通的、做茶饮的有限责任公司。

问题出在股东信息上。

工商档案显示,公司有两个股东。一个是周子衿,持股8o%;另一个叫“周怀瑾”,持股2o%。周怀瑾,怀瑾握瑜的那个怀瑾。这个名字我没有在铺子里听到过,但从年龄和持股比例推断,应该就是那个梳灰白、穿棉麻对襟衫的中年男人。

两个周姓,一个怀瑾,一个子衿。

名字都出自《诗经》,这是刻意的,毋庸置疑。

问题在于这两个名字的身份证号。周子衿的身份证号我打码处理过的文件上看到了前六位————这是北京市东城区的行政区划代码,说明他是北京本地人,出生在核心城区。而周怀瑾的身份证号前六位是,河北省保定市下辖的县级市,具体到乡镇级别的代码。

父子俩的户籍地差了上千里,这本身不奇怪,可能是父亲后来迁了户口,也可能是儿子随母亲落户。但让我后脊凉的是另外一个信息——不是从工商档案里查到的,是我在搜索“周怀瑾”这个名字时,无意中打开了一篇2o12年的地方新闻报道。

河北省保定市某村,一位叫周怀瑾的村民在自家老宅的院子里挖出了一口古井,井口用青石板封着,石板上刻着两个模糊的字。村支书说那口井至少有几百年历史了,周怀瑾要拆老宅盖新房,挖地基的时候挖出来的,后来文物部门来看了,说不是文物,就是一口废弃的老井,填上就行。

新闻配了一张照片,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男人站在挖开的宅基地前,身后堆着青砖和碎瓦砾,手里拿着一把铁锹,面对镜头表情木然。

那个人和我在烂怂茶铺里见到的中年男人,五官轮廓几乎一模一样。

但照片的拍摄时间是2o12年5月。

距今十四年。

而那个中年男人在我面前泡茶时,手指的灵活程度、眼神的清明程度、皮肤的质地和色泽,怎么看都不像一个过了十四年应该至少老了十岁的人。他看起来就是五十岁出头,和十四年前照片里的状态几乎没有差别。

一个人可以保养得很好,可以医美,可以打针,可以在北京最好的养生会所里砸钱买青春。但十四年的时间不在容貌上留下任何痕迹,这不可能。除非——

他不是在“过”时间。他是在“消磨”时间。用别人的时间,来填补自己的时间刻度,让自己停在某一个永远不需要老去的坐标上。

我关上电脑,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人让我愣了两秒。不是因为我变了,而恰恰是因为我什么都没变。今天和昨天,昨天和前天,这张脸没有任何不同。但那个年轻人说的话像针一样扎在脑子里杯子的主人每隔一段时间就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一点点不对,但又说不清哪里不对,以为是加班太多,以为是年纪大了,以为是自己想多了。

我把冷水浇在脸上,一遍又一遍,直到脸颊被冰得麻。

然后我抬起头来。

镜子里不是我。

不,那还是我的脸,我的五官,我的型,我昨天刚补过色的口红。但有什么东西不对,有什么东西在那张脸上、在我的倒影里,以一种不应该存在的方式存在着。我凑近镜子,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到冰凉的玻璃,瞳孔在强光下收缩成两个极小的点,而就在那两个点里,在瞳孔最深处那个本该是黑色圆形区域的正中央——

有一根极细极密的白色绒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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