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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久到那几个字开始失去意义,变成一些奇怪的笔划组合。上来开门。这不是请求,不是威胁,甚至不是命令。它更像是一个陈述句,一个对即将生的事情的陈述,就像天气预报里说“明天有雨”一样,平淡的、确定的、不容置疑的。
然后我听到了。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从一楼开始,一步一步,很慢,很重。那不是一个正常上楼的度,而是每一步都刻意踩得很实,实到我能从声音的间隔里推算出他走到了哪一层。二楼拐角,三楼拐角。脚步声在四楼停了一下,停了大概十几秒,这十几秒里我整个人像是被泡在冰水里,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然后脚步继续。
五楼。他的楼层。
脚步声在这里又停了。我听到他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叮当声,门开了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一片寂静,漫长到让我几乎以为这一切结束了。
然后他上了六楼。
我看到猫眼外面忽然有了光。不是楼道里声控灯的光,而是手机的屏幕光,苍白地、晃动地接近着,越来越亮,越来越大。有人把手机屏幕紧紧贴在了我的猫眼上,那片光透过猫眼的凸透镜在我的视网膜上投射出一个倒置的、变形的画面。
我看不到他的脸。
只能看到那个圆形的光斑,和光斑后面模糊的、晃动的人影轮廓。他在外面,和我之间只隔着一道门。
然后是敲门声。
不是拳头的重击,不是手掌的拍打,而是指甲的刮擦。四根手指的指甲并拢,在门板上从上到下一次一次地刮下来,出那种干燥的、细碎的、让人头皮麻的声音。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你听,”他来的短信,“这个声音像不像在刮骨头?”
我没有出声。我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拼命克制着自己不要抖。不能开门,不能出声,不能给他任何回应。只要我不回应,他就得不到他想要的那个结果。我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那个在门外面用指甲刮门板的人,那个在公厕墙上写那些肮脏字眼的人,那个在深夜里用几十个不同号码轮番骚扰我的人,他想要的只有一个东西——
我的反应。
我给他任何反应,都是在喂养他。
刮擦声忽然停了。楼道里安静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猫眼里的光消失了,脚步声重新响起,不是下楼,而是上楼。
六楼已经是顶层了。
他上了通往天台的楼梯。那扇天台的门常年不锁,物业贴了一张“天台危险,禁止攀爬”的告示,但告示贴了三年了,风吹日晒,早就卷了边,没人把它当回事。
我听到铁门被推开时生锈的铰链出的尖锐的吱呀声,然后脚步声在天台上方消失了。
天台在我的正上方。如果他在天台上选一个合适的位置,他可以顺着外墙的水管往下爬,经过我卧室的窗户。他的身材偏瘦,那些老式住宅楼的外墙管道足够一个成年人攀附。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隙往外看。
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黑的。我看不到他,看不到任何人在外墙管道的附近。但我看到了我阳台上的那盆月季。
它被人从花盆里连根拔了出来,扔在阳台的地砖上。根须裸露着,带着湿泥,在夜风里微微地颤着。花盆里的土被人翻搅过,在土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微弱的路灯下反射着光。
我打开阳台的门,走出去,蹲下来。
那些土里被人埋进了很多很小的碎片。玻璃碎片,瓷片,还有一些我不确定是什么的、边缘锋利的硬物。它们被仔细地埋在表层土壤下面,像是一个静待有人踩上去的陷阱。
而那棵月季被拔出来扔在一旁,已经彻底断掉了。
我蹲在阳台上,手里攥着那棵死掉的月季,终于没能忍住眼泪。不是为了这盆花,而是为了某种更深的、更根本的东西——那种被人一寸一寸地入侵领地的窒息感。他不只是在骚扰我,他是在一砖一瓦地拆掉我生活的围墙,他进不来,所以他要把我逼出去。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一个陌生号码来的彩信。
附件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摄的角度是从上往下的俯拍,大概是从天台边缘的位置往下看的视角。画面里是我家的阳台,光线很暗,但我能清楚地看到一个女人蹲在阳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手里攥着一棵枯萎的植物。
那是我。就是现在的我。就在此时此刻。
他从天台上用手机拍下了我在阳台上的样子。
我猛地抬起头,朝上方看去。天台边缘的护栏是那种老式的混凝土栏杆,大约有一米高。栏杆上方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人探出头来,没有手机屏幕的光。他拍完照片就缩回去了,像一条蛇,咬完人之后就缩回了草丛里,只留下毒液在猎物体内慢慢扩散。
我退回了屋里,锁上阳台的推拉门,把窗帘拉了两层。然后我拨了一个电话,不是报警——我很清楚报警的结果是什么,没有确凿的证据,没有实质的伤害,他会继续住在五楼,继续在天台上俯视着我的生活。
我打给了林芷。
“我上次说的那个事,”我的声音在抖,但我尽量让每个字都清晰,“我决定做了。”
她有大概两秒钟没说话,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我挂断电话,开始整理这八天以来的所有记录。通话记录、短信截图、公厕墙上的照片、花盆里的烟灰和碎玻璃、门缝里的烟蒂、那条说“你的袜子是粉色的”的短信、那条说“上来开门”的短信、那张从正上方拍下我蹲在阳台上的照片。
我整理这些的时候,手机还在不停地响。新的号码,新的短信,新的内容。我把它们一条一条地归类、截图、存档,像一个法医在处理一具尸体,冷静而克制。每一条新的骚扰信息都是一块新的骨头,我要把它们全部保留下来,拼接成一具完整的骨骼。
凌晨五点十七分,天开始亮了。
窗外不再是那种纯粹的黑暗,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一层很淡的灰白色,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很深很深的海底缓慢地浮上来。鸟开始叫了,很远的地方有垃圾清运车倒车时出的提示音,滴滴滴的,在晨雾里显得不太真实。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从楼下上来的,是从天台下楼的。他在天台上待了一整夜,也许是睡着了,也许只是坐在那里,隔着一层楼板、一层天花板,跟我一起等待着天亮。
脚步声在五楼停了。我听到他开门,关门,然后是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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