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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关宥川拉了起来,从此刻得知自己要一辈子留在措那卡的方屿臻如遭晴天霹雳:“不可能!不可能!”
回答他的是沉默、艳羡和嫉妒。
更将方屿臻推向绝望的是,他的父母未将他的态度放在心上,非常荣幸的接受了他们儿子要和另一个男人结婚的事实。
哪怕这是不被法律承认的,但没关系,你是普弥了,方屿臻,你是玛卿的妻子了。
山神指婚,婚礼择期举行。众人散去,唯留下二人站在原地,二人静默地对视着,关宥川眸子深黑,和他记忆里一样,冷冰冰的不近人情。
他们一起上过学,高中。关宥川在他楼下的理科班,独来独往,因为玛卿特殊的身份,老师和同学都多多少少对他有些不一样的态度,有年纪大的老师不会严厉对待他,同学不敢招惹他,怕一个得罪冒犯了山神,惹来祸事。
方屿臻趴在栏杆上,侧身看了一眼抱作业送去办公室的背影,对那几个神秘兮兮说事的男嗤之以鼻:“翻来覆去还是那几件,他都快成神棍了!”说罢往前走了几步,一头杵进人堆里,在一群黑小子里白得格外显眼,“这回又是他走过的地方有哭声啊,还是一进教室就刮风啊?”
为首的黑土豆摆摆手:“都不是!”
周围人:“你有他号码,发消息去问问不就好了!”
那煞神的手机号还是先前真心话大冒险,他输了,那几个损友戳他去要来的,想到这儿,方屿臻的脸要多黑有多黑:“说!”
黑土豆压低声音,两只眼睛滴溜溜直转圈:“我听说,玛卿不上大学了!”
方屿臻皱皱眉:“他成绩那么好,为什么。”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方屿臻大吼,扫落桌上的瓷碟茶碗,大力拍打着木门,又去撞击钉死的木窗,烛火明明灭灭,映在墙上的人影也跟着狰狞欲裂:“来人啊!来人啊!爸、妈!!!!!!”
喊了一阵子,他所有的声音仿佛被黑暗吞噬了一样,没有半点回应,方屿臻失去了所有力气,滑坐在地。现下自己被关在措那卡一处房屋里,屋里放了水和吃食,作为新一任未婚的玛卿,他和先前所有人一样,被一把大锁,剥夺一晚的人身自由,明天太阳升过加拉白垒峰顶,他就真的成了关宥川的伴侣,成了山神的信徒,成了只能遥望东面广袤天地的井底之蛙。
可他还没来得及回家,还没来得及理清自己的想法,甚至还没来得及和命运抗争一下,就被人在命运的十字路口强行扭转了方向,任凭他如何不满、绝望,一股无法抵御的力量就这样操纵他,迈出那一步——又或许,他根本没有资格动,那些村民,平日里如何和蔼可亲的村民都仿佛换了个人似的,灵魂被抽干,所以他只能认得一具具皮囊——几十双、上百双眼睛,冒着幽幽的绿光,没有一人怜悯他。
直到后来,站在聚光灯下,同样面对众多人的注视,方屿臻仍然感到一阵不可避免的心慌,从头到脚,麻木一点点蔓延上来,他不敢往下看,他害怕看见脚上盘踞着一条毒蛇,它幽幽的绿色蛇瞳,淬着最纯粹的,来自纯洁信仰的恶毒。
我,方屿臻,他想道。
我是措那卡琼吉冈无忧无虑的野孩子,春天采花戏水,夏天追蝶放牛,秋天摘果寻蜜,冬天堆雪咬冰,他的梦想是有朝一日坐上好快好快的的绿皮火车,在它吐出的蒸气里看见东边的平原、山峦和大海。
可惜,可惜他这辈子都看不到了。恍惚间,方屿臻回过头,看到墙上杂乱的痕迹:石头敲出的凹陷、拳头砸出的血痕、炭灰刻下的,工整的,不同笔迹的十几个“正”字。他才终于意识到,这间屋子,关过所有被山神指婚的人,所有,玛卿。
所有玛卿和命运抗争的痕迹,残忍地通过倒刺鳞鳞的墙面,如同一张冗长的血泪状,每个痛苦挣扎的人,或男或女,也许都在此刻怒吼过、哀哭过,但天光大亮时,却依然不得不归顺命运,几十年后,变成一抔黄土,凡尘中了却此。
了却此。
方屿臻嘴唇嗫嚅,意识已经渐渐昏沉,只是不断念着这两个字,直到眼前又出现那只受伤的手,才懵懵懂懂的反应过来,关宥川半跪在他眼前,身后半开的门外是无尽的长夜。
“”方屿臻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心里有恨,却不知道要恨谁。
“我带你走。”关宥川道。
“去哪里?”方屿臻陡然机警起来,警惕地盯着眼前的人。
“去东边。”
被送上绿皮火车时,方屿臻仍然游移在现实之外,他手里捏着那张车票,关宥川的脸被冷风吹得发红,但他还是没什么表情,垂着头,一直在口袋里掏什么东西。他们两人,一个站在车门口,一个站在警戒线内。
“你真的愿意让我走?我走了之后,你,你呢”方屿臻惴惴不安,上下牙隐隐地打着哆嗦,可关宥川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将一团皱巴巴的纸币卷好,塞进他手里。
塞完,这人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时候临近破晓,夜班列车的光照不到外面,因此方屿臻并没有看清他的表情,借着昏暗的灯光,他看清了车票上的终点站。在少年转身要走的时候,终于问出困扰了他整整一路的问题。
“你你怎么知道我想去哪里?”
可再也没听见少年的回答,也许他没张嘴,也许说出的答案被徐徐关闭的车门机械声覆盖,车厢内,暖气的温度一点点将方屿臻包裹,他热出了汗,直到列车驶离站台,雪山在眼前不断后退,他才如梦初醒般,低头打开了手心里那团纸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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