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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谢琅磬转眼。
暗舒一口气。容洛挺起胸膛,目视官员为运输的争执。唇齿翕动,只说出四个字:“话虽如此。”
话虽如此。
那日她那样对他说话,几乎等于将多年情谊一刀斩断,按她所想,他绝不应该那样不计前嫌地再来帮她。
更何况……他前世对她的背叛仍如昨日探来的一双鬼手,时时刻刻扼住她的喉头,提醒上她那杯鸩酒的滋味。即使如今时过境迁,他并非当时的那个他,她也难以对前世猝然崩塌的信任彻底忘怀。
“明崇。”重澈唤她。声音温和,似春来冬尽时幽谷中的细泉,带着些还未融化的冰霜,“物尽其用。”
四枚小字掷地有声,在她耳中如脆瓷崩裂,瓦碎一地。
眼波微动。容洛唇梢绷紧。
她与重澈是同一种人,向权而生。他这话一出,她已知悉他的意思。但那又如何?多少年前她亲眼目睹母亲被挖去眼珠、削掉四肢时,他也是这么对她表示,让她对他“物尽其用”。
可最后——她死。北珩王称帝。他手握大权。
“你不在其列。”不动声色地将信件收入袖中。容洛侧眼看向他,“这次谢过重侍郎相助。来日本宫会将谢礼送到侍郎府上。”
从直呼到疏离的官职,容洛变化如翻书。重澈没有应承,只是轻巧的放开话中的弓弦,一箭中的:“十皇子的事你一人去办,怕是没那么容易。”
容洛一瞬愕然。林太医的事他知道也就罢了,容明辕的事他又是如何,又是从哪里得知!
她惊异失色。他不过清浅哂笑:“宫中这样大。”
二人一向默契。他只说半句话,她便猜到了他是怎样知悉。皇宫中眼线遍地,安插的人里自然也有他。
只是,他安插的人,是监视别人,还是监视她?
“只是巧合。”他将她一眼看穿,“尚服局里的女婢说,你让婢子带着一个小童过去领衣物。还让那婢子带小童费力认识宫中道路。”
他转眼看回下方,话语中对她极尽了解:“你一向不会对一面之缘的人如此上心。此事虽然做的滴水不漏,但我知你脾性。这才留了心,一路查回了南疆。”
容洛喉中发干。
燕南的身份目前尚不能掀开,皇帝对此忌惮之至。重澈要是将此事暴露给他人,她至今所做的一切,都将前功尽弃。燕南亦会落入危险境地。
“你知道多少?”捧起茶水浅抿,容洛几乎是在用气息问道。
一声轻笑:“所有。”
双手几不可见的颤抖。茶水在杯中一晃,巍巍地泛开涟漪。
盯着水面,容洛依稀可见自己眉目间的畿白。刹那之间做出了数种谋划,她发现自己竟然想不出任何对重澈不利的法子。
“你安心。去查此事的人已死。此事如今唯有我与你二人知。”重澈声音淡漠,“你欲做之事凶险。且你明年才封公主府。不若暂时将外朝事宜托付于我。我虽不能尽善尽美,但绝不令你有后顾之忧。”
他仍在试图与她为党。
容洛不明白他为何会有这般突如其来的念头。但话语间听他没有将事情传开的意思,心中顿时一松。低眼道:“此事无须你操心。你是人中龙凤,往后福泽广大,隅居我下是委屈了你。你的好意我心领。往后不要再提。”
现今一切从头。对她来说,重澈确实是拉拢外朝势力的最好幕僚。而她这世所想也比前世更远。本当放下前尘往事,以“权”一字为心,对有能之士来者不拒。尤其是重澈。
但她始终无法做到。
重澈是一柄双面剑。用得好,一切如她所想;但若用得不好,便足以将她推入万丈深渊。前车之鉴,她如何还能让母亲在她眼前被活生生削成人彘?
她拒绝之意昭然入耳。唇畔嗫嚅两下,重澈凤眸半敛,终于沉闭。
天色将晚。书房中的政务处理依然未停。
容明兰年轻。处理涝灾的事情,到底还是对他有些为难。但胜在他思绪明快,又会用人,还有重澈与谢琅磬两位佼佼的谋士帮衬,因此还未曾弄出什么丑态来。
谢氏家臣与户部官员虽他难以把控,但能一路迈入朝堂,两方自有自己的本事。争吵声不休,可处理运输、派遣和辖制的动作却又万分迅速。
未时。容洛从望月台上回到书房,已是满室寂静。
案几分作两排。谢家与户部各自坐在左右两边,起草发往三百三十六州的命令文书。
一张张信笺传往最上,先由谢琅磬与重澈审阅,再交太子细览。而后才是堆成一沓,送往勤政殿让皇帝与中书省拟旨。
赈灾的灾银已经预备整齐,宁顾旸带领的军队随时候命,六家族的人手已经穿上甲胄。长安所有只待一纸文书快马加鞭去往各地,遣动天下的钦犯共赴西南。
“殿下。”谢琅磬唤了一声。自然不是叫她。有尊号与身份的皇嗣,也是要分辈分的。
容明兰放下手中的信笺,下到左手边首座。询问:“如何?”
谢琅磬在看天牢的钦犯名簿。握着边角,他用朱砂笔在一人的名字上画了个圈,“这名叫林梧隽的钦犯十年前出逃。至今未曾捉到。看记载,似乎曾经以下毒行刺过太后和皇上。殿下看如何?”
看着容明兰接过厚重的名簿。容洛听见谢琅磬口中的名字,几步上前,去看名簿上的画像。
天牢里关押的大多是罪大恶极的罪人,不是犯了大错的嫔妃,便是触犯法规的臣子与想要谋反的乱党。非死不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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