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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镜
海风带着盐腥拍在铁门上,一层细锈随着震动簌簌落下。门缝合拢的瞬间,仓库里只剩昏暗和木屑味。天顶三盏老旧工矿灯还未全亮,光呈一束束钝黄,在灰尘里悬浮,像扭曲的细雨。
“第三十六场,温谨,上台。”
副导演声音不大,在空旷里回旋。
裴予安踩着木梯走上临时戏台。
这场试镜是温谨为数不多的高光片段。战时,最后的营垒被围困,伤兵被堆在破旧戏园子搭成的临时医疗点,躺在战友的残肢断臂上,望着天,半昏半醒,想在死前听一声家乡的曲调。
坐在正对面的王砚川没有表情地盯着场内,而制片人和编剧则坐在侧面,均是皱眉看着裴予安,时而压低声音议论几分。
“怎么定了这场戏?不是说后期找专业昆曲演员配唱吗?现在哪还有年轻人会唱这种东西?”
“没听王导说吗?不会唱,直接演出来也行。”
“那多干巴,怎么入戏啊。”
“你怎么这么担心?”
“这不是资本压力么。”
制片人欲言又止,编剧秒懂,赶紧严肃地比了个‘嘘’:“别在王导面前火上浇油了。王导本来就不喜欢裴予安,你再把王导激怒了,直接把人赶出去怎么办?”
“唉。”制片人揉揉太阳穴,没报什么希望地看向场内,“快点演快点走吧。非要来丢人干什么呢,自取其辱,最后还不是要靠我哄导演。”
裴予安假装没听到他们的议论,慢慢地向着灯光中间走。
他踩着两张老课桌并成的‘戏台子’。四条桌腿用粗钢钉固定,隐约还能看见课桌旧油漆下刻着的‘我爱你’。台中间摆着的‘伤兵’,是真的群众演员。他裹着还带体温的脏纱布,他胳膊上血浆未干,大灯一打,焦褐色裂纹像旱地龟裂。
那个群演还张着眼,好奇地打量着面前这个黑红黑红的流量小生,毫无死人的实感。裴予安轻笑一声:“您都伤这么重了,闭会儿眼?”
“好的演员就是面对一堆木头也能演。”王砚川冷然插话,“少要求别人,多完善自己。”
“嗯,没问题。”
裴予安倒也没再顶撞,面对摄像机时,他总像换了个人,温顺柔软又听话。
他将破布道具拿在手里,指尖扫过布边粗糙棉线。他静了几秒,整个人陡然落入这片废墟,眉眼沉静,连呼吸都显得哀伤。
台下有人催:“准备好了?”
他微抬头,朝副导演点了个极轻的示意——可以开始了。
一瞬间,灯亮至三成。舞台和仓库之间落下一条黯黄分界线,像把尘封旧事切在里面。
裴予安着缎面长衫,站在烟尘里,将纱布甩成水袖,用枯叶做折扇遮眼,脚步动作干净,没有一丝多余情绪。
从这一刻开始,他是温谨。
他缓慢地脱下外套,罩在伤兵胸口,袖摆垂地,像旧时殓布。衣袖末端沾了血浆,微微往下渗,他却用指腹轻轻抚平褶皱,让那点血痕也排成规矩纹路。动作过分温柔,温柔得像替人掸灰。
灯光被副导演自动调暗一级,让演员要进入夜景情绪。仓库更暗了,远处浪声穿墙而入,像湿漉漉的引子。
躺在地上的伤兵望着裴予安那双眼睛,也有一瞬的恍惚。他好像看到了风里残破的旗,又像是远方回家的灯。
温柔、又悲伤。
他不自觉地被裴予安带入情绪中,伸出手,去握住温谨的衣袖。
背井离乡十年,他真的想家了。
温谨悲伤又温柔地望着战友,直到绕到伤兵脚边,他忽然顿住。
纱布里露出一点青紫皮肤,色泽诡异地像医院走廊尽头长明灯下的颈静脉。那一瞬,什么像针一样扎进裴予安额头。汗意从脊椎最末节蹿上后脑,被记忆撞得有些晕眩。
他好像看见白布下,母亲的手悬在空中,皮肤泛着同样的淤青。过量的几个空药瓶在光下滚动,刺眼。
台下有人敏锐地观察到裴予安一瞬间白下去的脸色,却无人打断,只当他在酝酿。
裴予安艰难地眨了一下眼,幻象消散后,是‘伤兵’噙着泪的视线。
是戏。
他恍惚地想起——他是温谨,他不是裴予安,可以短暂地在戏里苟活一会儿。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仿佛溺水的鸟挣扎着喘了一口气。
他缓慢地在桌边坐下,垂袖,指节掐在布里。开口前喉头轻轻哑住,他抬眼望仓库屋顶高处的铁梁,那里有一块残月形破洞,冷光压着灰尘直落。
一声极轻的唱腔从他胸腔翻出来。他喉咙里有血腥味,唱一句咳一口。温谨知道,躺在他脚边听的人,根本活不过明天,送葬曲本不必优雅。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声音断断续续,却是很软、很柔的唱腔,像是末日里,残破牡丹亭里的最后一朵花。
伤兵被完全拽入了温谨的世界,原本睁着的眼,也恍惚地望向头顶那盏灯,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温谨只唱这一句,反反复复地。他执着地唱着,因为他知道,有些人是要听着家乡调死的,不然灵魂都找不回家的路。
最后,尾音未散,他忽然收声,伤兵的手从他掌中垂落。裴予安的手剧烈抖了一下,忽然,木桌发出一声脆响——他慢慢地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桌边发出实声的闷响,全场的呼吸一齐停了半秒。剧本里没这动作,但没有人喊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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