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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瞪起眼睛:“不然你刚刚的话就是在骗我!”
庄淳月用力想甩开她的手:“我只是一个囚犯,说不上话的。”
“你现在是他的情妇,”艾洛蒂拉着她往外走,“快点,我看到小教堂的灯亮了,卡佩阁下今晚应该在小教堂,看在上帝的份上,他一定愿意做点好事。”
“咱们现在去打扰,不好吧……”
庄淳月匆忙之间还记得把坐着的匕首拿上。
—
卧室里,阿摩利斯骤然睁开眼,瞳孔在黑暗里放大。
身下的床榻实实在在存在着,可那一瞬间的失重感仍未褪去,那样真实……
撑起身躯抵挡一阵阵袭来的强烈心悸,蜷缩着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锁在喉头之下,都无济于事。
只有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拳头,和下颌线上一块微微抽动的肌肉,泄露了那场正在他体内进行的、无声的战争。
又回来了,那些退潮的记忆,硝石和烂泥,还有医院里石炭酸跟腐肉混合在一起的气味,一直往鼻子里钻,在胃里打结。
战争很多时候是安静的,就如此刻的深夜,绝对、非人的寂静。
一张张幻灯片样的回忆在眼前跳动,人脸上没有干净的血,永远混合着碎肉、骨头,或是腐烂的疮疤,壕沟里的烂泥不是黄色的,而是混合着泡到肿胀的尸体,白色、红色的膏泥,搅成了一锅臭汤。
阿摩利斯感觉自己的卧室变成了停尸场,他几乎是摔下床去,将黑水仙的气味倾洒在屋子的每个角落,仍旧不能阻挡腐烂的气息对他的入侵。
他想甩开手上不存在的污泥,香水跌在地毯上,手好像又敲进身旁某个战友腐烂的胸腔里。
软的、凉的、绵滑的,一辈子都洗不掉的触感,熟悉的笑容烂成手上的一块面皮,
某时会突然听到冲锋的号角在耳边锐响,身体僵硬成钢板,脑子不断驱策着向前,巨大的矛盾撕扯着身体、精神。
雨季的天空闪了闪,宛如炮弹炸开的强光在视网膜上灼烧,紧接着猩红色的血雾在眼前炸开。
阿摩利斯跌倒在地毯上,用力按住自己的头,无法抑制“嗬嗬”的粗喘。
好像有万千只虫子在身体里爬动,将他身躯蚕食殆尽,从空洞的五官里爬出来,洪流一样淹进黑暗里。
他带着一副看起来完整的躯壳回归和平年代,但灵魂好像被永久留在了战场上。
也许他根本也没从战场上活着回来。
他已经和那场战争的绝大多数士兵一样,烂成了凡尔登的一摊血泥。
在极端的痛苦中,阿摩利斯最想不明白的是——那些记忆去而复返的契机是什么。
在圭亚那待着的几年里,他已经甚少再出现这种状况。
将脸重重压进随手扯过的枕头里,想把疼痛也捂死时,阿摩利斯嗅到熟悉的皂味。
从血黄的画面里裂开一道细细的缝隙,缝隙里散着淡到几乎没有的橄榄香味。
是他每天会用的那块香皂。
这一点平淡的气味,像是一个坐标,将迷途的人引回了圭亚那。
他缓缓抬起头,血色里的凡尔登如燃烧的画像褪灭成灰,阿摩利斯从遮目的发丝里认出了这个枕头。
淳小姐留宿那晚抱在怀里的枕头。
长指将枕头的两角揉在手里,他带着不明的怒气,大掌压向的不是缎料,而是那张总也看也不看他的脸。
阿摩利斯又四处寻找,找到了那晚她盖的被子。
别的就没有了。
最后他拖着枕头和被子,睡在了浴缸里。
枕头被狠狠压向脏腑,阿摩利斯借着痛苦稍缓的时机,想要再一次睡过去。
可这不是失眠,闭上眼睛之后更多的幻觉在追赶他。
还不够。
要是她能一直待在这间屋子里就好了,要是能将他的东西都用过,都染上一点气息就好了……
越想,越煎熬。
橱柜里剩的安眠药被尽数吞服,仍旧不能摆脱那些要将他吞没的消极情绪。
在推开阳台门和走下楼梯之间,阿摩利斯勉强做出对的选择。
下楼的步伐从墙撞到栏杆,在夜色中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
神父的房门被敲响。
他从窗户看到那张苍白冷峭的脸,带着要走到悬崖边的摇摇欲坠。
神父起身拿起《圣经》打开了门:“又出现了吗?”
阿摩利斯点头:“打扰您了。”
他眼神慈爱,看着阿摩利斯如同看着自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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