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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下)
在很长时间以后后,冯珵美向姜玄讲述起那个晚上,他说傅子坤家布置得太漂亮,以至于竟让他们双双忘记了自己究竟是谁。
那一天太阳落得晚,天边有火烧云。傅子坤家院子里是整片的草坪,修剪得很整齐,上面点缀了部分石竹,灌木则选择了几处放些低矮的大叶黄杨。一楼有两个朝向可以推开门出去,一个是客厅左侧的门,傅子坤在那里摆了盆花,另一个是客厅右侧的小门,推门出去是颗碗口粗的梧桐,配上玉兰、西府海棠和珍珠梅,初夏的暖风吹过来,空气里都飘着些香味。红色的光罩在地平线上的时候,将这一切镀了一层金。珍珠梅的枝叶都是嫩绿的颜色,被日光笼罩着,像是蒙上了一层金灿灿的雾。那些树枝上有很多花苞,一个个浑圆饱满,白色染上了些金粉,像是微缩的南洋金珠似的镶嵌在上面,泛出令人微醺的色彩。
他们就坐在院子里吃晚饭,傅子坤开饭时间早,夕阳刚刚出现,倒也没摆什么灯火。他和仇振坐在桌子的一个长边,姜玄坐在他身旁,占了一个短边,姚淼坐在傅子坤对面,冯珵美则坐在他身边,他们共同占了另一个长边。傅子坤很会搞些花样,在草坪上放了个手提蓝牙音箱,里面放了些轻柔的音乐。
仇振和姚淼的手艺都十分了得,那一餐有南瓜馅饼、甜鸭胸、红烩牛肉、温泉蛋松露、洋葱汤、咸火腿配烤马铃薯,姚淼还带了樱桃馅饼和锅形的熔岩蛋糕。他似乎十分擅长做甜食,在傅子坤家里还做了个葡萄干蛋糕,其中一个上面用巧克力酱写了“dearFU”,让仇振端上桌来,说是特别送给傅子坤的礼物。
开餐前,傅子坤和姜玄一同把桌椅搬到草地上,之后傅子坤光脚踩着拖鞋,又把身上的衬衫脱了,换成一件浅灰色的棉T恤,走到屋里招呼仇振,姜玄只听得到他说:“酒放哪了?我找不着……”抬起头来,却见他撞到了桌脚,“嗷呜”一声抱着小腿一屁股坐下,像个受伤的老兔子。仇振被他吓得从厨房跑出来,看他扁着嘴巴揉腿,忍不住蹲下来把他的裤腿掀开,一边揉一边说:“这么疼啊?”傅子坤已经三十有三,却依然这么栽栽愣愣的,日子总过得像团浆糊,让大家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最终佐餐的酒选的是姜玄之前在他们国内的结婚纪念party上送的那瓶12年的ausone波尔多混酿。这酒味道醇厚,配上桌上的饭菜,让这顿饭显得十分惬意。席间傅子坤高谈阔论,喝了不少,撑着头讲述自己在外面生活的糗事,时不时色心大起,越过桌子摸一摸姚淼白净的脸蛋,然后被仇振抓着手扯回去。有他在,一顿饭吃的欢声笑语,即使是姜玄和姚淼之间,也随意交谈了几句,聊了聊关于约克屠士街的一些趣事。
这餐饭一路吃了两三个小时,夕阳几乎沉下山的时候,仇振在庭院里安装的那些灯亮起来,直照到餐桌上,那些灯并不十分大,但是角度找的很好,找在他们桌上的时候,映衬得人脸上酒后的酡红都显得富有迷离之态,撩人的很。傅子坤被这些灯逗得很开心,扯着仇振接了个绵长的吻,捏着他的耳垂说:“宝宝,你真是可爱死了。”仇振被他逗得耳根都红了,姜玄几人哈哈大笑起来。
吃到最后,姚淼开了视讯,那边“哇”的一声叫出来,姜玄立刻就知道了是谁。姚淼凑上去,问里面的人:“你知道我现在跟谁一起吃饭呢吗?”那人仍旧像个小孩似的,声音欢快的几乎要跳起来,说着:“你肯定在傅子坤家呢!只有他家有院子!”姚淼笑道:“你还挺聪明啊你。”说着,把手机转了个个儿,对着姜玄,说:“还有这位,你的姜大帅哥。”
小唯“嗷呜”一嗓子喊出来,约莫是举着手机扑倒在床上,整个画面颠了两下,姜玄被他逗得不行,冲着屏幕挥了挥手。小唯把手机固定好位置,一手托着腮,叽叽喳喳地说:“姜帅哥!好久不见了呀!最近你都不给我的朋友圈点赞了!我伤心死啦!”
一圈人都被他小孩似的语气逗得大笑,姜玄笑着说:“我之前工作忙,没怎么看手机。”小唯假惺惺地“呜呜”了两下,又说:“水水呢?我要跟他说话!”姚淼把手机转过去,姜玄听到小唯说:“你!你不许多跟姜帅哥说话!不然我要生气的!”姚淼笑得捂着肚子趴在桌上,嘴里答应着他,说:“行行行,我答应你。那冯儿呢?他能不能啊?”
小唯顿了顿,才说:“他可以!他又不是你这种闵鲜于,他没问题。”姚淼点点头,转过头去看着冯珵美,说道:“嗯,小唯给你盖章了呢,‘安全’。”说着,他转头又看了姜玄一眼,似笑非笑的。姜玄愣了一下,可他已经转回去,扯着冯珵美一起和小唯说话了。
冯珵美凑过去,对着手机屏幕里的小唯说:“澳门好玩吗?你怎么这个点儿在酒店,不出去浪?”小唯笑嘻嘻地说:“我刚洗完澡,一会儿出去!”冯珵美点点头,又说:“记得去吃牛杂啊,你想了那么久的。”
他们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些什么,然后挂断了视讯。傅子坤似乎是真的有些醉意,趴在桌上,小声说:“我要睡觉。”仇振没办法,冲姜玄点点头,扶着傅子坤先进屋去。姚淼趴在桌上,手指抓着樱桃馅饼上点缀的一颗暗红色的樱桃,转头塞进冯珵美嘴里,说:“你尝尝,好吃不?”冯珵美咬着樱桃,嚼了几下,又把核吐出来,点了点头。姚淼得意地笑,却说:“特意给你淋的樱桃酱,把你吃胖点。”冯珵美笑着摸他手臂,姜玄坐在桌子的一侧,看他们两个腻腻歪歪,自己从桌上摸了烟出来,点了一根抽起来。
烟雾缭绕的,姚淼转过头去,对姜玄说:“给我一根?”姜玄把烟盒递给他,姚淼从里面掏出一根,用桌上的打火机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又吐出来。他举着烟,手上拎着一个樱桃,塞进自己嘴里。冯珵美趴在桌上看他,姚淼凑过去跟他咬耳朵。从姜玄的角度看来,姚淼的胳膊刚好挡住了冯珵美的下半张脸,他只能看到冯珵美垂着眼皮,露出浓密的睫毛。
最初,姜玄看到姚淼也在的时候,还颇有些尴尬,但姚淼却好像失忆了一样,见到他之后,丝毫没有忸怩之态,大大方方地问他要吃什么、有什么忌口的,还为他特地在洋葱汤里多撒了一把黑胡椒。反而是冯珵美与他,自门口的一句问好之后,两个人便没在同个地点出现过,似乎冯珵美有意避开了他。哪怕是现在他们坐在一张桌上,冯珵美的眼神也没有一次看过来,仿佛他们之间竖起了一道墙,姜玄一个人坐在一边,安静地抽着烟观察着他们,想一个看客,又仿佛一个偷窥者,在角落里沉默着、注视着。
姚淼不知道同冯珵美说了些什么,自己先笑起来,他一面笑,手上一面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又不说话了。冯珵美趴在那,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一动也不动。姜玄坐在那,看着他们,或者说,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也不知是几秒,还是几分钟,冯珵美突然抬起头来,向着姜玄的方向看去。但他似乎没料到姜玄在看着他,突然而然的,他们对视了。冯珵美眨了眨眼。他的下半张脸缩在胳膊里,眼睛却湿漉漉的,瞳仁在光的映衬下泛出琥珀的颜色。他的睫毛忽闪了两下,眼睛弯成了两座桥。
姜玄看着他,感觉到酒精在自己的头脑中灼烧,像是把黄油扔进沸腾的啤酒中去,发出隐秘的响声。那感觉分外奇妙,他忍不住冲着冯珵美笑了一下。他想这笑容一定真正很傻气,因为他感觉到有什么让他的心跃动了起来,胸中有一股难言的期待躲躲藏藏着,时而冒头时而又缩回去,让他既踌躇满志,又畏首畏尾,心中又胀又紧,不知所措却又蠢蠢欲动。
但他仍旧没有动作,只是抽着烟,他看着冯珵美,一如冯珵美看着他。他知道自己的表情冯珵美全都能看到,而他只能看到他的眼睛。但那已经足够了,他在那双眼睛里读到了一些晶莹的欢快,这让他也开心了起来。
姜玄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然后绕过桌子的一侧,走到另一个短边处,他扯着仇振的椅子,做到冯珵美身边。冯珵美转过头来看他,仍旧只露出一双眼睛。姜玄伸出手,用勺子戳开一个新的熔岩蛋糕,然后把盘子推到冯珵美面前。冯珵美终于动了——
他从桌上直起腰来,把那块蛋糕扯到自己身前。那蛋糕做成小锅的形状,上面有手柄,顶端用南瓜做成了浓汤的样子,周围用黑巧克力蛋糕做成锅身,叉子戳开之后,里面流出来的是酒心巧克力汁。冯珵美举着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被辣的皱了皱眉。
姜玄看着他笑,冯珵美转过头来,真正和他对视着。这下姜玄看到他的样子了。在欧洲带了不断的时间,他是真的晒黑了些,皮肤泛着蜜色的光泽,倒显得比以前更加富有活力。他的身体似乎较以前结实了一些,锁骨在T恤里不再显得突兀而空荡,想必是在那边有了一些锻炼的结果。除了身形上略有变化之外,最令人惊喜的,是他眼睛深处的光彩。他身上曾经笼罩着的那种暗淡和失措似乎被欧洲强烈的日光剥掉,此时此刻,从他的眼睛里望进去,那深处平静、柔和、毫无怯懦和阴郁,比起以前,有朝气了许多。他似乎有些醉意,但不很重,眼睛里有些湿气,在四周暖黄色灯光的映衬下,平添了一分柔情。他们此刻都光着脚,踩在傅子坤铺在地上的餐布上,姜玄低下头去,便看到他圆润的脚趾动了动,在餐布上踩出了一个褶。那个褶皱十分细小,却有一道褐色的暗影在其中,延伸到姜玄脚下,像一根棉线,在他的心上搔刮了一下。有些痒。
姜玄伸出手去,把那“小锅”上面的锅柄掰下来,才发现那是巧克力棒,他伸出手去,递到冯珵美手边。出乎他意料的——冯珵美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轻轻咬了一口那块手柄。发出“咔”的一声。
这一声十分轻,却恰好卡在音乐的尾声中,他们都听得分明。冯珵美咬下去一段,姜玄便递过去一段,两三口的,就吃到头。最后一点被姜玄捏在手里,送到冯珵美唇角去,姜玄的指尖碰到他的嘴唇,很软、很烫。冯珵美张开嘴咬住那一小段,姜玄的指尖碰上他嘴唇湿润的内侧,滑了一下就过去了。
冯珵美抬起头来看姜玄,他的眼神非常温柔,然后轻轻地、轻轻地笑了一下。这一下有别于他进门的刹那,那时的笑意达不到眼睛深处,但这一次姜玄看到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泛起的一些红色。周围的音乐仍然响着,姜玄低声问他:“你回来多久了?”
冯珵美小声说:“两周了。”姜玄点点头,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眼角,又问他:“为什么不来公司?”
冯珵美说:“我请了假,搬家,然后玩儿。”姜玄问:“你一个人?”
冯珵美顿了顿,说:“我一个人住。”
姜玄点点头,又问:“那你回来,为什么不告诉我?”
冯珵美张了张嘴,又闭上。姜玄注视着他,无论如何,他等待着他的回答。他低下头去,看到冯珵美T恤的领口处露出完整的锁骨,突兀着,像一道被拆开的锁,中间留下一个小口,是通往他内心的幽径。姜玄知道自己不该如此,但此时此刻,他知道他需要这个答案。这是危险的、错误的、摇摇欲坠的,但他已经将在乎与不在乎抛诸脑后。此时此地,他不是谁的男友,冯珵美也不是谁的男友,这一切与任何人无关、与任何关系无关、与任何态度无关。只有“你”和“我”。
他们紧紧注视着彼此,冯珵美的胸膛微微起伏着,他的嘴唇轻轻动了两下,张开嘴巴——
傅子坤突然伸出脑袋,在二楼的阳台大叫道:“你们都跑哪去了啊?睡着了!”
冯珵美猛地推开姜玄。
五十(下2)
夜里静的很,傅子坤一嗓子出来,对面的屋子都亮起灯来。可他大吼一声,随即便没了下文,被仇振扯着衣领拽回屋里,徒留阳台的纱帘随风飘荡,泄露出些微室内的灯光。姚淼本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此刻被他吵醒,转了个身,手背打在冯珵美胳膊上,“啪”的一声,荡在空气里,像一个耳光隔空打在姜玄脸上。
地上的青草修剪得十分整齐,随着夜风来回摇晃,在空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四周围太安静了,安静的让姜玄都听得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冯珵美垂下头去,把桌上的餐盘推开,恰好姚淼扭着脖子坐起来,问:“怎么了?”冯珵美转身过去,小声说:“没事儿,老傅发酒疯呢。”姚淼点点头,又说:“这谁送的酒?劲儿这么大?”冯珵美没做声,只伸了胳膊过去,把姚淼揽到自己肩上靠着。过了一会儿,姜玄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啜泣。
一楼客厅的吊灯突然亮起来,大半的院子瞬间被照亮了些,但他们坐在角落里,一棵树的阴影垂下来,把姜玄笼罩在其中。姜玄抬起头来,看到仇振的影子在楼梯边上晃。他转过头去,看着冯珵美露出的小半张侧脸。他的脸部线条十分柔和,迎着楼里的灯光,能看到睫毛上方有一些空气中的微尘颗粒。他正低声和姚淼说着些什么,嘴唇微微张开,在夜晚的灯光中,唇角沾上一些阴影,呈现出朱红的颜色。
他背对着姜玄,两个人上身隔了大半手臂的距离,可腿仍旧挨得很近,刚才他推开姜玄的那一下并没有把他们的距离拉开。姜玄动动手足可以碰到他的膝盖,何况他的右手还垂在腿边。冯珵美的手不大,手指弯曲着,手背上有一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姜玄伸出手去,几乎可以直接握住他的手。这距离那样近,又在桌下,没人看得到。但姜玄盯了一会儿,并没有动。他的心中充盈着一些不明的情绪,或者是失望,又或者是庆幸。大家都醉了,他敢同冯珵美讲些真话,但大家都醒着,他又闭上了嘴巴。
他静静看着冯珵美,四周围仍旧有一些音乐声,但那都已经距离他很远了。几秒后,他收回了视线。没过多久,仇振穿着背心和运动裤跑下楼来。他一出现,姜玄便站了起来,向前走了两步,站在桌子的另一个角上。仇振站在院子里的台阶上对他们说:“是不是都喝醉了?进来睡吧,外面我收拾就行。”姜玄点点头,又说:“我跟你一起吧,也晚了,早点锁门安全。”仇振点点头,走到他面前,这才发现姚淼似乎醉的厉害,倒在冯珵美肩上,把脑袋埋在冯珵美肩窝里。仇振一拍大腿,说道:“他怎么醉成这样?”冯珵美轻轻摇摇头,仇振噤了声,走了两步过去,把他从冯珵美怀里捞出来,扛到自己背上。姜玄正把桌上的空盘子叠在一起,又收拾碗筷汤勺。那些骨瓷盘子碰在一起,镀金的边儿撞来撞去,发出“叮叮”的声音。冯珵美走过去,小声说:“我帮你。”姜玄摇摇头,说:“你们上去吧,我在这弄。”冯珵美便转过头去追已经踏进屋内的仇振了。蓝牙手提音响里已经播到了音乐的尾声,在浪漫、自由、轻快的声音中,他们几个像是散在地上的螺母,各自分散着。仿佛在这个近郊的新居里,无人怀揣烦恼、无人拥抱隐秘、无人有不愿宣之于口的垂头丧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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