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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重庆,梅雨裹着浓得化不开的雾,把整座山城泡成一块潮湿霉的旧绸布。
江风卷着细碎雨丝拍在轮渡玻璃窗上,出沙沙的闷响。李峰指尖夹着半根受潮熄掉的烟,目光落在江面翻涌的灰黑色浪涛里。轮船动机低沉轰鸣,推着船身割裂长江浑浊的江水,两岸高低错落的吊脚楼隐在白雾深处,只漏出几盏昏黄摇曳的路灯,像孤魂悬在半空。
“阿峰,别看江面了,水汽重,伤眼睛。”
身侧传来温软轻柔的女声,李峰侧过头,撞进林碗婉干净温润的眼眸。她穿一件米白色薄款针织衫,长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沾着细密水雾贴在白皙脸颊,手里捧着两杯温热的山城油茶,递过来一杯。
李峰接过,指尖触到玻璃杯温热的外壁,心头的烦躁稍稍散去。他抬手替她拂开贴脸的碎,低声叹气“公司调我来渝中老城项目,本以为只是短期出差,没想到要在这里租房子常住,委屈你跟着我挤这种老城区。”
林碗婉浅浅笑了笑,眉眼柔和,眼底没有半分埋怨“去哪都一样,只要跟你在一起。重庆多好看,层叠的台阶、跨江大桥,还有老巷子里藏着的烟火气,就是雾太大,总让人看不清路。”
她是土生土长江南姑娘,温润细腻,从前连阴雨天都不爱出门,这次却二话不说收拾行李,跟着李峰奔赴千里之外的雾都。李峰心底满是愧疚,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望向对岸层层叠叠、依山而建的老旧居民楼。
他们租的房子在十八梯后侧一条无名老巷,一栋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七层红砖旧楼,本地人叫它雾满楼。中介说价格便宜,离李峰上班的写字楼步行二十分钟,唯一的缺点是楼龄太久,常年不见阳光,潮湿阴冷,老一辈都说这一片阴气重,夜里少出门。
当时两人只当本地人封建迷信,没放在心上。轮渡靠岸,两人撑着一把小伞,踩着滑腻长青苔的青石板台阶往上走。越往老巷深处走,雾气越浓稠,周围人声渐渐消失,只剩下雨水滴落屋檐、远处长江奔流的声响。
巷子两侧的老房子门窗大多斑驳黑,不少老屋门窗钉着生锈铁皮,墙根长满暗绿色霉斑。偶尔路过一扇半开木门,里面漆黑一片,闻得到腐朽木头、潮湿泥土混合淡淡的腐朽腥气。
林碗婉下意识往李峰身侧靠紧,指尖轻轻攥住他的衣袖“这里……安静得过头了,住户好像很少。”
“大概是梅雨天气,大家都关在家里。”李峰宽慰她,抬手抱紧她,“咱们住三楼,采光还好,到家开了暖气就不冷了。”
爬上数十级蜿蜒台阶,终于抵达雾满楼单元门。生锈铁门推开出“吱呀——”刺耳拉长的异响,在寂静巷子里回荡,听得人头皮麻。楼道没有电梯,狭窄逼仄,墙壁大面积脱落,霉斑顺着墙角蔓延,昏黄声控路灯隔三差五损坏,每走两步就要用力跺脚才能短暂亮起。
两人拎着行李箱缓步上楼,走到三楼3o2房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房门向内敞开,一股刺骨阴冷扑面而来,比楼道还要寒凉几分,明明是盛夏六月,屋内却像开了整夜冷气。
屋内家具齐全,都是前租客留下的旧物。褪色碎花布艺沙,掉漆木茶几,靠窗一张老旧双人床,衣柜柜门歪斜,阳台窗户密封不严,源源不断涌进潮湿白雾。墙面大片泛黄黑,天花板边角垂着细长霉丝。
林碗婉放下行李,下意识打了个寒颤,抱紧双臂“好冷,我去开窗通通风。”
她走到阳台推开木窗,外面浓稠白雾瞬间涌进房间,模糊视线。楼下巷子空荡荡,看不到行人,对面楼栋窗户全是漆黑,没有一盏灯。
李峰收拾行李,随口闲聊“中介说前一户租客半年前突然搬走,没留下联系方式,房租一次性结清,走得特别匆忙。”
林碗婉闻言动作一顿,回头看向卧室紧闭的木门,轻声道“不知道这间屋子以前生过什么,刚刚开窗的时候,我好像看见四楼窗台站了个人,一晃就没了。”
李峰只当是浓雾造成的错觉,笑着安抚“雾太大看花眼了,别多想,我先去把空调打开除湿。”
彼时两人尚且不知,从踏入雾满楼3o2的这一刻起,缠绕这座山城数十年的阴邪,已经悄悄缠上他们二人。长江流水藏亡魂,梯道深处锁孤鬼,整片十八梯老巷的雾,从来都不是水汽那么简单。
第一章夜半敲窗
入住第一晚,疲惫席卷全身。简单收拾床铺后,两人早早躺下休息。空调除湿机低鸣运转,窗外雨丝不断敲打玻璃,浓雾裹住整栋楼房,四周静得能听见彼此清晰的呼吸声。
李峰连日奔波,沾上床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笃、笃、笃”的轻响,从阳台窗户传来,节奏缓慢,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敲击玻璃。
声音不大,却穿透雨声,清晰钻进耳朵。
林碗婉浅眠,率先惊醒。她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屋内一片昏暗,除湿机微弱白光勾勒家具模糊轮廓。敲窗声还在持续,不急不缓,隔着一层薄薄玻璃窗,听得人心头紧。
她侧头看向身侧熟睡的李峰,不忍心叫醒他,独自起身赤脚踩在冰凉木地板上,慢慢走向阳台。
窗外白雾厚重,两米开外视物不清,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看不清外面景象。林碗婉抬手擦干净一小块玻璃,眯眼向外望去。
楼下是两米多高的围墙,三楼阳台离地足有七八米高,普通人根本不可能站在窗外敲击窗户。
敲窗声依旧没停。
“是谁?”林碗婉压低声音开口,巷子里空荡荡,没有任何回应,只有连绵雨声。
她心头泛起寒意,下意识后退半步,目光落在玻璃上。水雾缓缓重新覆盖,刚刚擦干净的地方,隐约映出一道纤细苍白的女人影子,紧贴玻璃外侧,长垂落,看不清面容。
林碗婉心脏骤然紧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猛地后退撞到身后木桌,桌上玻璃杯重重落地,“哐当”碎裂声响。
李峰被巨响惊醒,猛地坐起身,打开床头台灯“婉婉,怎么了?”
灯光亮起,阳台窗外空空荡荡,那道女人影子消失不见,敲窗声也随之停止,只剩下雨水流淌的声响。地上碎玻璃散落一地,林碗婉脸色惨白,浑身微微抖,快步扑到李峰怀里。
“刚刚有人敲窗户,外面有个女人贴在玻璃上……”她声音颤,埋在李峰肩头,指尖冰凉。
李峰立刻起身走到阳台仔细查看,窗外只有白雾、湿漉漉围墙与茂密杂草,没有任何攀爬痕迹,墙面青苔完整,没有脚印。他回头搂住吓得抖的妻子,不断轻声安慰“肯定是树枝被风吹到玻璃,雾天光线差,你看错影子了,别自己吓自己。”
他收拾好地上碎玻璃,紧紧抱着林碗婉回到床上,整夜不敢深睡。可林碗婉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方才玻璃上那道惨白人影,长湿漉漉贴在脸颊,隔着一层雾,安静盯着屋内。
后半夜再无异响,天亮雾散,清晨阳光透过稀薄云层照进老巷,潮湿阴冷散去大半。两人下楼去巷口早餐铺吃小面,老板是个头花白的老婆婆,看见他们从雾满楼出来,眼神瞬间变了,欲言又止。
林碗婉捧着红油小面,随口搭话“婆婆,我们住在三楼3o2,昨晚夜里总听见奇怪声响,这栋楼是不是平时很吵?”
老婆婆手里筷子一顿,抬头飞快扫了一眼雾满楼方向,压低声音摆手“姑娘,你们年轻人胆子大,那栋楼最好别久住。十几年前,三楼出过大事,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裙子,半夜从阳台跳下去,落在楼下围墙边,当场没了。”
李峰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跳楼?什么原因?”
“男人负心,怀了孩子被抛弃,在屋里哭了三天三夜,最后撑着雾夜跳下去。”老婆婆叹了口气,眼神躲闪,“出事之后,3o2就邪门得很,每任租客住不了多久就搬走,都说半夜听见女人哭、敲窗户,还有人看见阳台站白衣女人。中介从来不说这事,专骗外地来的年轻人。”
林碗婉浑身一冷,昨夜玻璃上的人影、持续不断的敲窗声瞬间涌上脑海,胃里一阵翻涌,嘴里的小面再也咽不下去。
李峰强装镇定,追问“当年出事的女人,长什么样?”
“瘦高,长头,总穿一件洗旧的白连衣裙,死那天身上就是这件。”老婆婆说完低头收拾碗筷,不愿再多聊,“你们要是觉得不对劲,趁早搬走,雾天夜里少开阳台窗,千万别往楼下看。”
吃完早餐回楼房,两人一路沉默。爬上三楼,站在3o2阳台往下望,楼下围墙角落杂草疯长,泥土颜色暗沉黑,正是老婆婆说当年女人坠楼的位置。
林碗婉攥紧李峰手臂,眼眶泛红“昨晚我看见的,会不会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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