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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收冬藏
孙把头走了,但日子还得过。十月的狍子屯,秋意正浓,家家户户都在忙活着收尾的农活和过冬的准备。郭春海家的院子里,从早到晚都是忙碌的身影。
秋天最后一个晴天,乌娜吉起了个大早。她推开窗户,凉丝丝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儿和干草的清气。东边的天上露出一抹鱼肚白,老黑山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起来。她看了看天,湛蓝湛蓝的,一丝云彩都没有,是个大晴天。
“春海,今天天气好,把最后一拨干菜晒了吧。”她回头对还在炕上的郭春海说。
郭春海应了一声,穿上衣服起来。郭安和郭小雪也被叫起来了,揉着眼睛,打着哈欠,慢吞吞地穿衣服。郭小海还在睡,小脸埋在枕头里,屁股撅得老高。
一家人吃完早饭,就开始忙活。乌娜吉从仓房里搬出一袋袋干菜——豆角干、茄子干、土豆干、葫芦条、角瓜条,还有最后一拨没晒完的蘑菇。这些干菜有的是前几天刚收拾好的,还没来得及晒,有的是从菜窖里翻出来重新晾晒的,怕捂坏了。
“安儿,把苇席铺上。”乌娜吉指挥着。
郭安从仓房里搬出苇席,一张一张地铺在院子里。苇席是去年编的,有些地方破了,用麻绳补了补,虽然不好看,但还能用。郭小雪帮着把苇席摊平,用小石头压住四个角,怕被风吹跑。
乌娜吉把干菜一袋一袋地倒出来,倒在苇席上,用手摊开,铺得薄薄的,均匀均匀的。豆角干已经晒得差不多了,颜色从绿色变成了黄褐色,皱巴巴的,闻起来有一股甜甜的香味。茄子干还差点火候,得再晒一天。土豆干晒得最好,半透明的,黄白色的,像一片片薄玉。
场院上铺满了竹席,红的辣椒、黄的黄花菜、黑的木耳、绿的豆角干、白的土豆干,一片一片的,五颜六色的,像打翻了的调色盘。阳光照在上面,闪着光,好看得很。
郭安和郭小雪帮着翻晒,每人拿着一根小棍,轻轻拨动干菜,让它们晒得均匀。两个人在席子之间跑来跑去,被太阳晒得脸通红,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哥,你慢点跑,别踩到席子上。”郭小雪在后面喊。
郭安不听,跑得更快了。他一脚踩在席子边上,差点把席子踩翻,还好郭小雪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
“你看看,差点把辣椒弄翻了。”郭小雪瞪了他一眼。
郭安嘿嘿一笑,赶紧道歉“对不起,我小心点。”
乌娜吉在灶间忙活,听到外面的动静,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笑着说“你们两个,别光顾着玩,把活干好。”
“妈,我们没玩,在干活呢。”郭安辩解道。
“干活就好好干,别跑来跑去的。”
郭安老实了,蹲在席子旁边,慢慢地翻晒。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后背烫。院子里暖洋洋的,连空气都是热的。郭小海醒了,乌娜吉把他抱到院子里,放在一块布上,让他坐着玩。他抓起一把干豆角,塞进嘴里嚼了嚼,觉得不好吃,又吐出来,扔在地上。
“这孩子,啥都往嘴里塞。”乌娜吉把他嘴里的豆角抠出来,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
郭小海咯咯地笑,伸手去抓旁边的辣椒。乌娜吉赶紧把他抱开,辣椒可吃不得,辣死人不偿命。
快到中午的时候,乌娜吉开始做午饭。锅里的水烧开了,她下了两把挂面,卧了四个荷包蛋,切了一盘咸菜,又拌了一盘黄瓜。一家人坐在炕上吃饭,稀里呼噜地吃着,谁也不说话。
吃完饭,歇了一会儿,又接着晒。太阳偏西的时候,干菜晒得差不多了。乌娜吉检查了一下,豆角干晒透了,一掰就断;茄子干也晒好了,硬邦邦的;土豆干晒得最好,透明亮;蘑菇也晒干了,一捏就碎。
“收吧。”乌娜吉说。
一家人开始收干菜。郭春海负责搬席子,乌娜吉负责装袋,郭安和郭小雪负责递。太阳落山的时候,最后一拨干菜终于收完了。院子里摆着十几个布袋,大大小小的,装着各种各样的干菜,码得整整齐齐的。
郭安扛着一麻袋蘑菇,累得气喘吁吁,说“妈,这不够卖一冬的。”
乌娜吉笑了“够了够了,省着点吃。咱家就这几口人,能吃多少?再说了,冬天还有酸菜、咸菜、冻豆腐、粉条,够吃了。”
郭安把麻袋放进仓房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妈,那咱们冬天吃啥?”
“吃啥?酸菜炖粉条、酸菜炖排骨、酸菜炖血肠、酸菜炖大鹅、酸菜炖野猪肉、酸菜炖狍子肉……换着花样吃,够你吃的。”乌娜吉掰着手指头数,“还有干菜,豆角干炖肉、茄子干炖肉、土豆干炖排骨、葫芦条炖鸡、蘑菇炖小鸡……你想想,哪个不好吃?”
郭安咽了咽口水,说“都好吃。”
“那就对了。咱东北人过冬,啥都不怕。酸菜、咸菜、干菜、冻菜、粉条、豆腐,一样一样地吃,吃到开春都不重样。”乌娜吉得意地说。
郭春海坐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看着满院子的布袋和坛坛罐罐,心里很踏实。这一年的收成不错,苞米、黄豆、谷子、土豆、地瓜都收回来了,松子、蘑菇、药材也采了不少,野猪、狍子、野兔、野鸡也打了不少,酸菜腌了三缸,咸菜腌了几十坛,干菜晒了几十斤。一家人有吃有喝,有穿有住,啥都不缺。
“春海,你说咱家这些干菜,够吃到开春不?”乌娜吉走过来,坐在他身边。
“够了。省着点吃,能吃到五月。”
“五月?那得吃小半年呢。”
“小半年咋了?咱东北人,哪个不是吃干菜过冬的?又不是咱一家。”
乌娜吉点点头,靠在他肩上,看着满院子的收获,心里满是满足。
“春海,你说咱们这日子,是不是越过越好了?”她问。
“是。”郭春海吐了口烟,“比刚来林场那会儿强多了。那会儿啥都没有,一间半砖房,几件破家具,连锅碗瓢盆都是借的。现在呢?房子有了,家具有了,粮食有了,肉也有了,啥都不缺。”
“那倒是。”乌娜吉笑了,“刚来的时候,我还怕过不下去。现在不怕了,有你在,啥都不怕。”
郭春海笑了笑,没说话。
太阳落山了,天边最后一抹红色慢慢消失了,灰蓝色的暮霭笼罩了大地。远处的老黑山在暮色中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影,静静地卧在天地之间。院子里,一家人还在忙着收拾。郭安和郭小雪把干菜布袋搬进仓房里,乌娜吉在灶间准备晚饭,郭春海在院子里劈柴,为冬天做准备。
劈柴是个力气活,郭春海一斧子下去,木头“咔嚓”一声裂成两半,木屑飞溅。他一斧一斧地劈,劈得满头大汗,但动作一点不慢。郭安劈了一会儿就累了,坐在旁边喘气。
“爸,你咋不累?”他问。
“习惯了。”郭春海擦了擦汗,“你在山里跑几年,也能这样。”
郭安看着父亲劈柴,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练成像父亲一样的身板。
晚饭做好了,乌娜吉端上桌。酸菜炖粉条,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酸味儿直往鼻子里钻。一大盘炒鸡蛋,黄澄澄的,嫩嫩的。一碟咸菜,萝卜条、芥菜丝、苤蓝丝,一样一点。一大盆苞米面糊糊,稠稠的,香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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