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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死他算了……’
‘烧死他、烧死他、烧死他!’
……
那些或讥诮、或冷漠、或充满恨意的言语,交织成一张冰冷的网,缠绕着“高烧”和“死亡”这两个关键词,多年来从未真正从她噩梦中散去。
而此刻,于斐滚烫的体温,瞬间点燃了这张尘封的网,将它牢牢罩在了蒋明筝此刻的惊恐之上。
与这些恶魔低语一同在脑海里轰然炸开的,还有紧随其后的、更现实的冰冷记忆——那张几乎压垮了她整个少年时代的医院账单。
白色的单据,长长的数字,小数点后两位都透着森然的寒意。
张妈妈为难又疲惫的脸,医院走廊消毒水混杂着绝望的气息,还有她跪在办公室外,听着里面关于“费用”和“放弃治疗”的低声讨论……
贫穷带来的无力感,比病魔更懂得如何凌迟人的尊严。她曾誓绝不再让自己和于斐陷入那种任人鱼肉、听天由命的境地。
可眼下,历史正狰狞地咧开嘴,准备重演。
混乱、绝望、对贫穷的深切无力感交织成巨大的漩涡,将她拖入窒息的海底。
她瘫坐在地上,徒劳地想去拖动于斐沉重的身体,可少年的体重和她耗尽的力气形成可悲的对比。
除了崩溃的、无助的哭泣,她什么也做不了。
世界缩小到这间陋室,只剩下她和可能正在失去的于斐,以及无边的黑暗。
就在这片绝望的泥沼中,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三下。
然后,门被推开。
聂行远逆着走廊那盏总接触不良、因而昏黄闪烁的灯光,出现在门口。
他看到了她,他抓住了她,拽住了那个、不是那个在校园里永远穿着洗得白的衬衫、脊背挺直、眼神清冷、成绩单永远漂亮的蒋明筝;而是一个被生活重担彻底压垮,在至亲的病痛面前狼狈不堪、脆弱如婴儿、只会哭泣的蒋明筝。
“没事、没事了,看着我,明筝,看着我。”
聂行远的声音瞬间褪去了所有玩笑的成分,变得低沉、稳定,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心安的力道。
他几乎是立刻就扔下了手里的东西,塑料袋落地出闷响。
他一个箭步跨进来,没有先去查看于斐,而是先摘下了自己头上的蓝色棒球帽,不由分说地、有些笨拙但温柔地扣在了蒋明筝凌乱的头上,宽大的帽檐瞬间遮住了她泪流满面的狼狈。
“别哭,我们现在去医院。”他的语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他一定会没事的,我保证。”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在于斐面前蹲下。
于斐虽然心智如同孩童,但长年在车行做力气活,骨架大,身上是一层结实沉重的腱子肉,分量惊人。
聂行远比于斐高些,但属于校园里常见的清瘦身形,体育课上跑个两千米都能喘不上气。
可那一刻,他看着蒋明筝满是泪痕、充满祈求的脸,听着她带着哭腔喊出的“聂行远”,身体里仿佛凭空爆出了一股陌生的力量。
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微凸,手臂穿过于斐的腋下和膝弯,深吸一口气,猛地力,竟然真的,晃晃悠悠地,将昏迷的于斐背了起来。
少年的重量沉沉地压在他的背上,让他瞬间踉跄了一下,但他立刻稳住了,腰背挺得笔直。
“锁…锁门!”他额角渗出细汗,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然后便背着于斐,一步一步,沉稳而快地朝着楼下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沉重,却坚定。
蒋明筝慌乱地抓起钥匙,眼泪还在不停地流,手指哆嗦得几乎对不准锁孔。
她看着聂行远背着于斐、微微弓着腰却奋力前行的背影,看着那顶还带着他体温的棒球帽歪在自己头上……
那一刻的情绪复杂到难以厘清。
是绝处逢生的庆幸?
是狼狈被窥见的难堪?
是震惊于他此刻展现出的、与平日玩世不恭截然不同的可靠?
还是……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感激、依赖与某种莫名悸动的暖流?
或许,都有。
但唯一确定的是,在那个冰冷绝望的黄昏,聂行远用他并不宽阔却异常坚定的后背,为她扛起了一片即将塌陷的天空。
而眼前的聂行远……
他不再是那个在体育馆,被她指着勉强做了两个、姿势变形的引体向上,嘲笑是“蝴蝶振翅”时,会瞬间从脸红到脖子根,眼神躲闪、笨拙又可爱的少年。
他也不再是那个,在六楼昏暗的楼道里,用一份家教兼职、一袋肉蛋奶、一把新锁,以及一个毫不犹豫蹲下的后背,小心翼翼、却又无比牢固地,托住她所有摇摇欲坠的自尊与狼狈的男人。
u.e酒吧门口的街灯下,聂行远看着二十米外那个同样被灯光勾勒出的身影。
蒋明筝双手插在米白色风衣口袋里,站姿疏离,夜风拂动她额前的碎,侧脸在光影中显得静默而遥远。
他率先扬起一个笑,那笑容在夜色里亮得有些刻意,带着久别重逢应有的、或许还掺杂了更多复杂意味的热切,朝那边提高声音唤道
“明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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