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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陈镇喝了些水,脸色和缓了些,又摇头道:“我与你干爹,平日里常有争论。可长兄如父,要我害他性命,绝无可能。这许多年来,有不少外人说起来,都传是因为我与他争司礼监秉笔的位子,在张太后娘娘和先帝面前多嘴告状,害死了他。流言纷纷,我亦无从分辩。”&esp;&esp;他并不看方维,像是自言自语:“人心本是鬼蜮,再怎样辩解,信的人自然还是信。我后来的确做了司礼监的秉笔,若再说什么,又显得此地无银。只是沈芳,你是个一等一的聪明人,自己心里清楚就是了。”&esp;&esp;方维将手搭在膝盖上,挺直了腰背,正色答道:“我自然明白。我干爹根本无心去争什么司礼监秉笔。当年他也跟我们说过,一心想做宣府大同的监军,策马跑遍长城内外,方才不负君恩,不负教诲。”&esp;&esp;陈镇默然不语,又慢慢地摇头道:“你干爹若是生在汉唐,倒真是长安游侠儿。只是可惜……可惜他最后就死在这个豪侠的性子上。”&esp;&esp;方维默然地看向他,忽然开口问道:“之前老祖宗派我去肃宁县查张寿年的庄田,并不是随意安排的吧。”&esp;&esp;陈镇便转脸看着他,目光炯炯,嘴角带着笑容:“沈芳,你能想到这一节,也算不错了。”&esp;&esp;方维起身,直直地跪了下去,叩头道:“承蒙您看的起我,安排我来报这个仇。若能扳倒他,我已是死而无憾。”&esp;&esp;陈镇摆手叫他起来,又叹了口气:“我冷眼看着,他不得圣心已久,只是圣上碍于张太后娘娘,始终给他几分薄面。若能顺水推舟,将他劾倒了,也不枉你隐姓埋名这许多年。张寿年和你干爹的事,你想必也已经听说过多次了。”&esp;&esp;方维点头道:“我私下里打听了许多年,当年的老人,我都暗暗探听过了。”&esp;&esp;陈镇道:“你便不用问别人,这件事我是亲身经历的。”看方维目光定在他脸上,又笑道:“我今日便与你将整件事细说清楚。”&esp;&esp;“那天傍晚时分,我和你干爹从永明殿外面经过,一边走着,一边商量些事情。忽然听到凌云亭里头,有个女人在叫救命,声音很凄惨。我想着不过是哪个宫的宫人犯了错,被罚跪或者挨板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拉着他说别去管。冯时却留了心,一时血气上头,非要过去看看什么事。结果就看见亭子里头,一个男人将个宫女压在地上,正在行些不堪入目的勾当,宫女只是推拒挣扎,一边嚎哭着叫救命。”&esp;&esp;“当下我们两个都吃了一大惊。我见那个男人不是宫里的奴才,虽然脱了裤子,上半身的衣服料子却是上好的,知道是哪个勋贵,刚一犹豫,冯时却飞起一脚,将他踹到一边。”&esp;&esp;“那男人想是喝了点酒,被踹得一下子软瘫在地,脸就转了过来。我离得有几步路,却看得分明,正是张太后的弟弟张寿年。冯时见到是他,也吃了一惊,当即向后退了几步。他反应也快,趁着张寿年愣神的工夫,即刻便从假山后面转了过去,抽身走了。”&esp;&esp;父子&esp;&esp;灯火闪烁不定地照在他们俩脸上,在墙壁投下颤动的影子。&esp;&esp;陈镇慢慢地说道:“我因想着这事,有好几天,心里头一直惴惴不安。张寿年是宫里的常客,出入宫禁跟自己家一样,平日御前也多有饮宴,说不准能认出他来。冯时却道,张寿年喝了酒,醉眼迷离,想是没有看清。”&esp;&esp;“我很着急,便跟他讲,宫中日常能穿大红贴里的太监,不过几十号人,挨个数也能数的过来。何况你这样年轻,身居高位,样子又出众,不用查就知道是你。冯时道,欺凌宫女这样犯上作乱天理不容的事,料想张寿年也不敢对外乱说,只不拿这当回事。”&esp;&esp;方维低下头,叹了口气道:“怎么能想到祸事就这样来了呢。”&esp;&esp;陈镇用小指沾了些水,在桌面上慢慢写了个孝字,也摇头道:“张寿年必定是认出他来了,在张太后面前告了状。他害死了你干爹,这些年来,我心里明镜一样,却一个字也不能说。只因他毕竟是张太后娘娘的弟弟。如今圣上再怎么心中不喜,也跨不过一个孝字去。”&esp;&esp;他又转脸看着方维,微笑道:“你和江之仪去肃宁办的差事,我看了户部转呈的奏折,写的很好,也呈上御前去了。圣上看了,自有公断。”&esp;&esp;方维点点头,也微微笑道:“那我心中自然也就没有遗憾了。”&esp;&esp;陈镇看着他,神色肃然:“你做事很有章法,又不死板。你在北镇抚司审蒋家媳妇的事,我也听他们一一报告过了,审得也漂亮。”又叹道:“可惜我与你,终究没有父子缘分。你若是能投入我名下,帮我做事,以你的天分资质,此刻又怎会只是个从五品典簿。只是万事错过便是错过了,我亦无法强求。”&esp;&esp;方维默默坐着,只是微笑。过了一会轻声道:“我此刻能有机会在司礼监做事,也是托了您的福。”&esp;&esp;陈镇忽然想起来什么,笑道:“我可听说,为了这事,蒋院使将他大儿子逐出家门了。”&esp;&esp;方维有点惊讶,便哦了一声。&esp;&esp;陈镇笑道:“我听好几个人跟我说了,宫里宫外传的沸沸扬扬。听说他逼着儿子跪在祠堂里,让他写休书,儿子死活不肯。他就索性连这个儿子也不要了。说起他这个儿子,以前我倒是见过几次。原来我有些不以为然,只觉得他是个受祖辈荫庇的富家子弟。看来倒是个多情种,跟他父亲不是一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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