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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太多,呼吸都碰撞在一起,灼热而恼人,玻璃上浮现出一层轻薄白雾,像无声的反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乱起来的,不停有人互相踩到彼此的脚,惊呼声超过了烟花炸裂的响声,程荆也皱起眉头,没心思看烟花了。
身侧这时候挤过来几句颇模糊的人声:“我看再这么挤下去一会儿要出踩踏事故,咱们尽早走的为好。”
和他对话的人声音懒洋洋:“不是你偏要拉我来?这下又说要走,你生在月城,烟花也看过上百回了,有什么新鲜?”
“你不是头一次来吗?请你跟请皇帝似的,带你来看还不乐意……”
程荆侧耳辨认听见的人声,莫名觉得熟稔,他在心里缓缓翻过曾听过的声线,正待要想起这熟悉声音来自于谁的时候,一个人正正踩中了他左脚脚尖。
程荆吃痛低呼,右脚向后撤去,然而一个踩空,他就这么从台阶上直直要倒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冰凉的手拉住他的胳膊,企图阻止他继续下坠,然而惯性使然,那人也被拉着向下倒去。
楼梯上零零碎碎立着不少学生,这么栽倒下去,几乎也同时要受到人潮的阻拦,两人顿时碰撞在一起,鼻腔混杂满了一股好闻的气息。
彼时程荆不知道为什么在一群臭哄哄的高中男生中,会有一个人拥有这样一种独特的气息,让他想起年少去过的森林,下过雨后重叠树叶散发出的味道。
人们纷纷往两侧闪开,不知碰撞了几次,骨肉终于触及地面。程荆很瘦,磕得浑身作痛,所幸没磕到头。他正想挣扎起身,忽然意识到是那人稳稳托住了自己的后脑。
他少年的手就有不容拒绝的力量,程荆僵住了一刹那,正巧与他目光碰撞交汇。
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个人的气息为何会让他想起下雨,原来是因为他们初见于雨天。月城的雨季,满地水坑,放线菌缓缓散发出泥土的气味,孤美清冷的天气,是眼前这个人递给他试卷。
因为有人栽倒四周终于静谧下来,烟花的炸裂声不合时宜响起,程荆盯住了梁景珉修长的眼睫毛,心跳乱了一个刹那,余光仿佛触及姹紫嫣红的碎落群星。
两人的鼻息撞在一起,如果程荆不是一个苍白的男生,这或许很合乎一场青春偶像剧男女主角初见的浪漫情形。
就好比烟花绽放也只有一个瞬间,两人对视的目光刹那即分。梁景珉即便是栽倒在地时也只是低声闷哼,似乎生来就不具备有失态的本能,他迅速回过神来站起身,掸了掸身上衣服的尘土,随即伸出手来要拉程荆起身。
他肩背笔直,即便只是人手一件的校服穿出来也显得与众不同,举手投足颇有些不像个十几岁的男生。他眉眼深邃,有某种夺人心魄的漂亮,容易让人忽略额前那块不显眼的淤青。
手臂上还残存有那微凉的抓握感,程荆恍惚了些许,不敢看他深邃的眉眼,更不敢伸手去抓那支伸出来的手,自己站起了身来。
他眨眨眼睛,终于开口:“不好意思……谢谢。”
梁景珉仿佛觉得有点好笑:“你究竟是要道歉还是要致谢?”
程荆感觉脸颊有些涨红,大约是不适应这样多人的逼视,不等他回答,一个微胖男生咋咋唬唬跑了过来,是方才对白里的另一个声音:“我艹,你们怎么弄的,怎么摔了?同学你摔着哪里没有?”
程荆被打断了回答,没说出话来,只摇了摇头。
他听见身侧有细言碎语赞梁景珉英俊,于是也好奇似的去瞧他的眉眼,楼道里的声控灯都因为方才这一跌而为他们明亮着,正巧这会儿暗了下去,程荆没能看清。
早秋已经起风,烟花再次亮起的时候他的眉眼流光溢彩起来,程荆僵在原地。
他看见梁景珉轻缓摇了摇头,仿佛见到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
他略含笑着,似是讶异似是感叹,只平静地说:“你的眼睛是紫色的。”
多么简单的一句话,一切却因为烟花在远方亮起而显得与众不同起来。所以在这一个瞬间,程荆好像突然捕捉到恍若心动的东西。这只是一个瞬间,而在后来无尽岁月的消磨之中,程荆早已经将这个瞬间忘却了。
正因为如此,他后来曾多次努力思考过自己究竟是如何爱上梁景珉的,最终却没有结果,只好下一个略带遗憾的定义:爱上一个人似乎从来不是一个惊天动地的瞬间,而是一项无法左右的遗憾结局。
外头风很烈,好像有意要宣布秋天结束。程荆感觉此生每每一件事情要来临时,往往具有排山倒海之势,不可挣脱。
譬如季节更替、烟花碎裂,譬如十七岁的程荆身坠爱河,大浪拍出十米高,波涛汹涌此生未见。他无法可解,只能随波逐流。
然而愚昧的程荆并没意识到这一次下坠便使得他原本安宁的小半生灭亡。
就好像十七岁的程荆没有想到,那晚在凝着雾气的玻璃后看见的,竟会是此生见过最美的烟花。
听风无疾而终的暗恋
严格来说,程荆再一次见到梁景珉是在高一结束的年级会上。
夏初的天像一块幕布,铺出乏善可陈却又自带浪漫色彩的季节。
家长会总是混杂着各色香水味的,像一场大型的赝品展览会,与会者为不属于他们的珍宝而洋洋自得或是自卑不满。
此时的程荆刚刚从竞赛组残酷的选拔中幸存,期末考竟然也相当运气,考了年级第一。
重点高中的年级第一通常很难卫冕,多数时候运气成分更大,程荆更多是惊讶,他的母亲却颇为喜悦,揽着他的胳膊漫步校园,笑容也比平时多,逛大观园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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