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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荆不是一味温和的人,他最初爱慕梁景珉的温柔和每每惊天动地的出场、却不意味着他会愿意忍耐他的任性、霸道和冷漠。
他挑眉讥讽:“你还真是不客气啊。”
“天台不是你家开的,怎么偏我不能去?快点吧程荆,不然你赶不上六点半的日落了。”
“六点半”三个字拖得很长,是朋友间打趣的语气。他很奇怪,时而又会流露出孩子气的一面,让人摸不透。
程荆最终还是去了,且构成了两人有史以来时间最长的一次交谈,从太阳淹没一直持续到漫长的蓝调时刻结束。
这一天他才知道梁景珉是西京人,但他母亲在月城长大,也曾经是一中的学生。
月城以竞赛成绩出挑全国闻名,是他不顾父亲反对私自报名了月城一中的自主招生竞赛考试,又翘了西京的中考,毁掉了所有退路才换来了一中的入学机会。
他说他曾坐过二十一次往返西京和月城的高铁线路,每一次都可以看见沿途波光粼粼的长河。
梁景珉的极端和孤注一掷像箭击中程荆的心,但令他难以忘怀的是梁景珉诉说这些往事时的神情。
他竟然相当平静,三言两语略过了那些必然极度艰辛的历程,随意概括了结局,像是诉说着旁人身上发生的事。
他总是淡然、得体的,这种神秘感仿佛时时刻刻发射出让人难以拒绝的牵引线,蛛网一般纠缠着程荆的目光,让他极力隐藏的心事无处遁行。
程荆听完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随意提问:“你刚说你妈妈是月城人,那么你现在在这里读书是她在照料你么?”
听见这话时梁景珉脚步一顿,日落时刻完全结束,他的半张侧脸浸泡在阴影里,瞳孔里有尚未燃尽的火光。
“不,她死了,”他略微偏头,很平静地说,“其实我已经快要记不清她长什么样子了。”
……
假期很快过去,时光像按下快进键,程荆没有再获得这样与梁景珉说话的机会。
随着冬天到来,他们都在四处比赛,程荆自己都焦头烂额,更无暇顾及他人。他只是略有耳闻梁景珉已经拿了cpho的金牌,决赛省前五十进了国家集训队,保送已经板上钉钉。
他有点为他高兴,于是更加刻苦,殷殷期盼着有一日在大学校园里重逢。那时候他可以不必再像如今这样胆怯,或许他们也可以成为普通朋友,再次于某个有风和晚霞的夜晚促膝长谈。
程荆告诉自己,只要这样他就满足了。两情相悦是很难的,他这一生都不曾成为过幸运的人。
然而后来这些隐秘的高兴都转为自己没能获得保送资格的悲伤。
他吞药,洗胃,住了很久医院。原本就很差的身体继续叫嚣,抗议着程荆对自己健康和生命的漠然。
程荆觉得很痛苦,很多次以为自己撑不下来,只有看见病床前焦头烂额的父母时会觉得很愧疚。他并不想伤害他们,只是控制不住自己偶尔倾泻的绝望感。
八岁以前,他的全世界都是模糊不清的,只有将整张脸凑在课本上才能看清楚上面的文字,这是那双美丽的紫色眼睛所带给他的苦难。
后来,经历了无数次手术,他得以拥有一个差强人意的视力,开始在父母的指引下看这个世界。
十七岁那年他爱上一个男生,没有选择告诉他。他们在雨季初遇,焰火下对视,集齐了程荆贫瘠一生中足够令他饱和的浪漫色彩。
所以在躺在病床上插满各色管道、感觉自己也许快要死了的时候,程荆认真地想,或许他还想要再见到梁景珉。
他再一次撑了下来,证明自己顽强的生命无法被击倒,可惜回到教室的时候已经不见梁景珉的踪影。
他没有痕迹地消失了,程荆曾试图询问他同组走得稍近的朋友,回答是一概不知。
直到某一天他听见班主任和其他老师闲谈提到,梁景珉的父亲坚决反对梁景珉在国内读本科,将他强制带回西京申请国外的院校。
老师的语气是失望、无奈与难以解,大约觉得梁景珉若能成功入学京大对一中的数据很有助力,然而他临阵放弃,这些年占据的一中顶尖资源没能产出足够有效的成果。
他们聊完便兴尽而归,独留程荆僵在原地消化这场无疾而终的暗恋。
程荆在这一刻顿悟,对于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而言,一场晚霞和一次焰火的浪漫色彩不足以让他停留,廉价的浪漫是随用随丢的一次性物品。
没有告别,他人生中头一次爱的人就这样彻底消失了。
逃离折磨他一个人就够了
“还有多久?”梁景珉第三次不耐烦地垂目看表,眉目显露出鲜少有的焦灼。
翟管家车开得快且稳,在半路上就接到了电话,称程荆果然买了离开西京的高铁票,目的地是明州,还有半个小时停止入站。
他不紧不慢答道:“还有两个红绿灯,就快了。不用担心,我们的人守在那里,他走不了的。”
即便程荆付出了那样多的心力逃脱,忍受了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一切都还是为时已晚。梁景珉的消息太灵通,他在西京手眼通天,程荆无处可逃。
程荆的计划的确严密,时间卡得很严,倘若不是翟管家提前吩咐人看住,这个时间差根本不够梁景珉将他拦在西京。
车停在入站口外,梁景珉三步并作两步下车,此刻工作人员已经候在一旁,见梁景珉下车赶忙凑到他跟前报备:“梁总,程先生在入站口,我们已经拦住了,您看要怎么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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