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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的风带着溽热,吹过王家村的晒谷场,扬起一阵尘土。沈砚秋站在场边的老槐树下,看着几个孩子围着石碾子追逐,他们的肚子瘪瘪的,裤腿短得露着脚踝,跑起来像一群瘦伶仃的小鹿。
“沈少爷,您咋来了?”李老栓拄着拐杖迎上来,他的腿在去年的水灾里摔断了,至今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他手里端着个豁口的粗瓷碗,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上面飘着几根野菜。
沈砚秋往晒谷场里看了看,十几个蚕农蹲在地上,手里捏着没脱壳的稻穗,正一粒一粒地剥着。往年这时候,场院里该堆满新收的蚕茧,如今却只有半堆干瘪的稻子,还是村里几户人家凑出来的口粮。
“来看看大家。”沈砚秋接过李老栓递来的马扎,坐下时注意到老人的手——指关节肿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虎口处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家里还有粮吗?”
李老栓咧开缺了牙的嘴,笑了笑:“托您的福,前几日领的米还剩点,够熬到秋收。就是……就是孩子们馋得慌,见天儿地问‘蚕茧啥时候能卖钱,想买块糖吃’……”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泪。沈砚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正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蚕茧壳,用舌头舔着上面残留的丝胶——那是蚕农孩子最常吃的“零嘴”,涩得发苦,却能骗骗肚子。
“张万堂的粮行还在卡脖子吗?”沈砚秋问。
“不卡了,”旁边一个年轻媳妇接口道,“自打您让咱们凭竹牌买米,他那儿就不敢涨价了。可……可咱们没钱啊。”她抹了把脸,露出手腕上的淤青,“当家的去镇上打零工,被张府的人揍了,说他‘帮沈家说话’,工钱也被扣了……”
周围的蚕农都沉默了。有个老汉叹了口气:“这世道,咱小老百姓想好好养蚕都难。张万堂说了,只要咱把桑园卖给他,他就给每家两石米,还管孩子看病……”
“不能卖!”李老栓猛地提高声音,拐杖重重砸在地上,“桑园是咱的根!卖了桑园,子孙后代吃啥?当年沈老爷帮咱开渠引水,才把荒坡改成桑园,咱不能忘恩负义!”
沈砚秋心里一动:“开渠引水?”
“是啊,”李老栓回忆道,“二十年前,这一带都是旱地,种啥死啥。沈老爷带着人挖了三个月,把运河的水引到这儿,才种活了桑树。他说‘蚕农靠桑活,桑靠水活,咱得把根扎深了’……”
正说着,村头传来一阵哭喊声。一个妇人抱着个昏迷的孩子跑过来,跪在沈砚秋面前:“沈少爷!求求您救救俺娃!他三天没吃东西,刚才偷了张府的半块饼,被打得吐了血……”
孩子的小脸蜡黄,嘴唇干裂,胸口的衣襟上沾着暗红的血渍。沈砚秋连忙抱起孩子,触到他后背的骨头硌得慌,像抱着一堆柴禾。
“老李,备车!去镇上找王大夫!”他吼道,声音都在发颤。
“不用去了。”王大夫不知何时来了,背着药箱站在人群外,脸色凝重,“张府的人把镇口堵了,说‘沈家的人不准进镇’。我这药箱,还是翻后山上的小路才带过来的。”
他蹲下身,给孩子把了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摇了摇头:“是饿的,加上惊吓,得赶紧喂点米汤,再用点药。”
年轻媳妇赶紧跑回家,端来一碗米汤,里面掺了点碎米。王大夫撬开孩子的嘴,一点一点地喂进去。孩子的喉咙动了动,终于咽了下去,眼角滚出一滴泪。
沈砚秋看着那滴泪,心里像被刀剜了一样。他想起父亲常说的“桑茂蚕肥,家宅安宁”,可如今,桑园还在,蚕却死了,人也快活不下去了。
“王大夫,”他站起身,声音沉得像压了石头,“您知道张府的粮仓在哪吗?”
王大夫一愣:“听说在北庄,有打手看着……”
“我知道了。”沈砚秋转身对李老栓说,“把村里的竹牌都收上来,我去趟北庄。”
“少爷,您要干啥?”李老栓拉住他,“张万堂的人凶得很,您别去送死!”
“我不去送死,”沈砚秋的目光扫过在场的蚕农,扫过那个还在昏迷的孩子,“我去给孩子们讨点吃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股狠劲。阳光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像他此刻的心情——一边是父亲留下的“仁厚”家训,一边是逼到眼前的饥寒,他知道,有些时候,光靠“仁厚”救不了人。
李老栓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喊道:“俺们跟你去!张万堂能堵镇口,堵不了咱庄稼人的脚!”
十几个蚕农纷纷站起身,有人拿起锄头,有人扛着扁担,连那个刚被打的年轻汉子都瘸着腿走了过来。
沈砚秋回头,看着这群面黄肌瘦却眼神坚定的人,突然明白了父亲说的“根”——不是桑园,是人。只要人还在,还肯抱团,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北庄的方向,炊烟袅袅,那是张府粮仓的方向。沈砚秋握紧了手里的竹牌,那上面刻着的蚕茧记号,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入夏的风带着溽热,吹过王家村的晒谷场,扬起一阵尘土。沈砚秋站在场边的老槐树下,看着几个孩子围着石碾子追逐,他们的肚子瘪瘪的,裤腿短得露着脚踝,跑起来像一群瘦伶仃的小鹿。
“沈少爷,您咋来了?”李老栓拄着拐杖迎上来,他的腿在去年的水灾里摔断了,至今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他手里端着个豁口的粗瓷碗,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上面飘着几根野菜。
沈砚秋往晒谷场里看了看,十几个蚕农蹲在地上,手里捏着没脱壳的稻穗,正一粒一粒地剥着。往年这时候,场院里该堆满新收的蚕茧,如今却只有半堆干瘪的稻子,还是村里几户人家凑出来的口粮。
“来看看大家。”沈砚秋接过李老栓递来的马扎,坐下时注意到老人的手——指关节肿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虎口处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家里还有粮吗?”
李老栓咧开缺了牙的嘴,笑了笑:“托您的福,前几日领的米还剩点,够熬到秋收。就是……就是孩子们馋得慌,见天儿地问‘蚕茧啥时候能卖钱,想买块糖吃’……”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泪。沈砚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正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蚕茧壳,用舌头舔着上面残留的丝胶——那是蚕农孩子最常吃的“零嘴”,涩得发苦,却能骗骗肚子。
“张万堂的粮行还在卡脖子吗?”沈砚秋问。
“不卡了,”旁边一个年轻媳妇接口道,“自打您让咱们凭竹牌买米,他那儿就不敢涨价了。可……可咱们没钱啊。”她抹了把脸,露出手腕上的淤青,“当家的去镇上打零工,被张府的人揍了,说他‘帮沈家说话’,工钱也被扣了……”
周围的蚕农都沉默了。有个老汉叹了口气:“这世道,咱小老百姓想好好养蚕都难。张万堂说了,只要咱把桑园卖给他,他就给每家两石米,还管孩子看病……”
“不能卖!”李老栓猛地提高声音,拐杖重重砸在地上,“桑园是咱的根!卖了桑园,子孙后代吃啥?当年沈老爷帮咱开渠引水,才把荒坡改成桑园,咱不能忘恩负义!”
沈砚秋心里一动:“开渠引水?”
“是啊,”李老栓回忆道,“二十年前,这一带都是旱地,种啥死啥。沈老爷带着人挖了三个月,把运河的水引到这儿,才种活了桑树。他说‘蚕农靠桑活,桑靠水活,咱得把根扎深了’……”
正说着,村头传来一阵哭喊声。一个妇人抱着个昏迷的孩子跑过来,跪在沈砚秋面前:“沈少爷!求求您救救俺娃!他三天没吃东西,刚才偷了张府的半块饼,被打得吐了血……”
孩子的小脸蜡黄,嘴唇干裂,胸口的衣襟上沾着暗红的血渍。沈砚秋连忙抱起孩子,触到他后背的骨头硌得慌,像抱着一堆柴禾。
“老李,备车!去镇上找王大夫!”他吼道,声音都在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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