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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的夕阳把西郊的土路染成了金红色,李嵩带着三个亲信,扮作行商模样,牵着两匹老马走在道上。远处的窑厂烟囱冒着黑烟,砖窑的轮廓在暮色里像头蛰伏的巨兽,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锤凿声,沉闷得像敲在人心上。
“大人,前面就是窑厂了。”亲信赵武压低声音,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他是李嵩的护卫,跟着走南闯北多年,此刻却觉得这看似平静的窑厂四周,藏着说不出的诡异——路边的野草被踩得七倒八歪,却不见车辙,显然常有人步行出入;窑厂的木门紧闭,门缝里却透出晃动的灯火,不像是停工的样子。
李嵩勒住马,目光落在窑厂外那棵老槐树上。树权上系着条青布带,在晚风中飘着,正是苏婉信里说的“炊烟即入”的暗号之一——炊烟未起,布条先至,是让他们稍等的意思。
“就在这歇脚。”李嵩翻身下马,让赵武去附近的草棚打些水,自己则靠在槐树下,假装整理马鞍,眼角的余光却盯着窑厂的动静。
没过多久,一个穿青布长衫的男子从窑厂侧门走出来,手里提着个药箱,步履轻快,看着像个游方郎中。他走到老槐树下,像是累了,也靠在树干上,从药箱里摸出块干粮,慢悠悠地啃着。
“这位先生,借点水喝?”李嵩朝他扬了扬手里的空水壶,声音里带着几分行商的疲惫。
青衫客抬头,露出张清俊的脸,正是温先生。他看了李嵩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玉佩上顿了顿——那玉佩是巡抚衙门的信物,雕着半朵莲花,与李嵩官服上的补子图案一致。
“不巧,我这水也喝完了。”温先生笑了笑,将啃剩的干粮渣往地上一撒,“不过前面的溪水倒是干净,就是得绕点路。”他说着,用脚尖在地上画了个圈,圈里点了三下——这是苏婉与他约定的“有内鬼”的暗号。
李嵩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那就不麻烦了。我看这窑厂像是停工了,怎么还有人进出?”
“谁说停工了?”温先生往窑厂方向瞥了眼,声音压低,“里面正忙着呢,说是赶制一批‘特殊’的砖瓦,要送进城里给大官修别院。”他特意加重“特殊”二字,指尖在药箱上敲了敲,那里贴着张药方,上面“当归三钱”四个字写得格外重——“归”与“龟”谐音,暗指知府龟缩在此。
就在这时,窑厂的烟囱突然冒出股浓烟,不是平日的灰黑色,而是带着点暗红,像掺了火星。温先生眼睛一亮:“炊烟起了,先生若想找活计,现在进去正好。”
李嵩会意,朝赵武使了个眼色,四人牵着马往窑厂正门走去。刚到门口,两个手持木棍的守卫就拦了上来,眼神警惕:“干什么的?”
“我们是跑船的,路过此地,想找个地方歇脚,给点银子也行。”李嵩递过一小块碎银,脸上堆着笑。
守卫掂了掂银子,正要放行,里面突然传来个粗嗓门:“让他们进来!张爷说有客到,正好缺几个搬砖的!”
李嵩与温先生交换了个眼神,跟着守卫往里走。窑厂院子里堆满了砖瓦,地上的积水映着灯火,泛着油光。几个工人赤着膊搬砖,动作机械,脸上满是疲惫,见了生人也不抬头,像是被抽走了魂。
“这边走。”守卫领着他们往最里面的瓦房走,路过一间窑房时,李嵩瞥见里面的砖坯上刻着奇怪的花纹,不是寻常的吉祥图案,倒像是某种符咒,与沈砚之那方端砚上的裂痕隐隐呼应。
瓦房里亮着盏大灯笼,张万堂正与一个穿官袍的人说话,看那顶戴,正是苏州知府王启年。两人面前的桌上摆着酒肉,地上却扔着几张纸,像是账册的碎片。
“王大人放心,那批云锦已经备好,明日一早就送进府。”张万堂的声音透着谄媚,“至于沈砚之,他想查粮铺?我早就把尾巴扫干净了,他连根毛都找不到。”
王启年呷了口酒,冷哼一声:“沈砚之不足为惧,倒是那个绣娘锋,还有什么巡抚的人,得尽快处理掉。上头催得紧,这窑厂的‘货’必须在月底前运走。”
李嵩站在门外,听到“货”字时,指尖猛地攥紧了缰绳。他示意赵武等人在外候着,自己则推门进去,脸上依旧带着笑:“张掌柜,王大人,打扰了。”
张万堂和王启年同时回头,见是个陌生的青衫客,脸色骤变:“你是谁?守卫怎么让外人进来了!”
“在下李三,做绸缎生意的。”李嵩缓缓摘下腰间的玉佩,莲花图案在灯火下格外清晰,“听说张掌柜有批‘特殊’的货要出,特来问问,能不能分在下一杯羹?”
王启年的脸瞬间白了,手往桌下摸去——那里藏着把匕首。张万堂却强装镇定:“李老板说笑了,我这窑厂哪有什么……”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李嵩打断:“是没有吗?那地上的账册碎片,上面写着‘漕运司’三个字的,是怎么回事?还有窑房里刻着符咒的砖坯,是准备给哪位‘上头’修阴宅用的?”
温先生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手里的药箱“啪”地打开,里面装的不是药材,而是几卷账册——正是苏婉从绣品里拆出来的证据。“
;张掌柜,王大人,这些东西,够你们喝一壶了吧?”
张万堂见势不妙,掀翻桌子就要往外跑,却被赵武一脚踹倒在地。王启年拔出匕首刺向李嵩,李嵩侧身避开,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匕首掉在地上,王启年痛得惨叫起来。
院子里的工人听到动静,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茫然地看着这边。李嵩走到门口,扬声道:“我是江苏巡抚李嵩!今日在此查抄张万堂、王启年勾结贪腐一案,凡参与其中的,主动认罪者从轻发落!”
工人们面面相觑,突然有人扔掉手里的砖,跪倒在地:“大人!我们是被胁迫的!张万堂抓了我们的家人,逼我们造假砖啊!”
暮色彻底笼罩了窑厂,灯笼的光映着满地的砖瓦和跪倒的人影,像一幅被打翻的水墨画。李嵩看着那些刻着符咒的砖坯,突然明白王启年说的“货”是什么——这些砖里掺了特殊的石料,能避过关卡的检查,实则是用来走私银锭的。
温先生走到他身边,递过一杯水:“大人,苏姑娘说,剩下的事,就交给您了。”
李嵩接过水杯,望着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这苏州城的水,果然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但此刻,看着那些重获自由的工人,看着账册上清晰的罪证,他知道,这场微行,没有白来。
青衫客至,带来的不仅是巡抚的威仪,更是这江南之地,迟到已久的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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