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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9章 保护皇嗣(第1页)

阿绫踩着永寿宫的金砖地,鞋跟敲出的声响在空旷的殿宇里来回折了两趟才消散。万贵妃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那支金步摇,步摇尾端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正是纪淑妃生前最爱的饰物,此刻却像一枚将落未落的印章,悬在审问与被审问之间的缝隙里。她的声音带着常年饮用人参汤的虚浮,尾音微微上扬你说你能找到那个孽种?阿绫,你当本宫是傻子么?纪氏那贱婢藏东西的本事,她活着的时候就没让人看透过。你一个西厂出来的姑娘,凭什么比她更清楚那些暗处?

阿绫垂着眼,指尖悄悄攥紧了袖中的银哨,掌心渗出的潮气贴着银哨的管壁,把哨身焐得微微温。她的语气谦卑却笃定贵妃娘娘息怒。奴婢在西厂当差时,曾跟着纪氏去过几次她的住处,她床下有块地砖是松的,大约是什么时候撬开过又压回去的——上次去安乐堂,奴婢特意看了,那块砖的边角有一道细长的裂痕,像是被反复掀动过。里面的东西已经不在了。奴婢斗胆想,若孩子还在,总得有个去处;若不在……也得找到才对得起娘娘的嘱托。奴婢还听说,沈砚秋今日带着不少药材箱子从通州码头出了,箱面鼓鼓囊囊的,倒像是藏了人。

万贵妃坐直了身子,鬓边的珍珠步摇撞出一声脆响沈砚秋?她念着这个名字,眼神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游移,又很快恢复了平静,去,把那人查清楚。要是真搜出东西来,阿绫,你这戴罪立功的机会,就算成了。

阿绫躬身退出殿门,后背已沁出冷汗,贴着衣料的湿痕在风里凉了一瞬。她知道沈砚秋的船此刻应该刚过天津卫,万贵妃的人追不上——她故意说错了码头,把换成了,足够争取出半日的时间。但那半日远远不够。

她沿着宫道往回走时,在一处无人的拐角停了一下,把鞋底那枚旧铜钱翻出来看了看,确认它还在,又放回了原处。

入夜后,阿绫借着巡夜的机会溜到御花园的假山下。那里藏着一处暗格,是她早年间在宫中当差时无意现的,密道直通宫外一处偏僻的民宅,口子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她从暗格深处摸出一个油布包,拆开来看,里面是一件叠好的粗布衣裳和一张纸条——沈砚秋临走前塞给她的,字迹潦草却清楚,写着周嬷嬷在苏州的地址,末尾附了一行小字三日后,运河口有船接你。

她正要把纸条塞进鞋底夹层,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阿绫猛地转身,只见万喜带着两个太监从假山另一侧转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光焰在夜风里摇摆不定,把三个人影拉成长而扭曲的暗色轮廓。他的目光落在她刚合上的暗格石门上,手里的铁尺在灯下泛着旧铁器特有的哑光,正好与上次留下瘀伤的那把是同一件阿绫姑娘深夜在此,是在找什么?难不成,是在给那孽种传信?他往前迈了一步,铁尺的末端抵在她腰侧偏下的位置,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铁面的凉意,这假山后的暗格,可是通往宫外的?纪氏当年是不是就从这儿把孩子送走的?她生前最常走的就是这条路,如今她走了,这路还在走——你不觉得,这太巧了吗?

阿绫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面上却没有显露分毫万公公说笑了,奴婢只是起夜,走了岔路才绕到这里。

万喜没有接话,只是用铁尺挑了挑她袖口露出的银哨边缘,正要开口说什么,阿绫猛地抬手将油布包砸向灯笼,火光瞬间熄灭,黑暗中她侧身躲进假山洞,指尖沿着石壁摸索到暗格的开关——一声,石门缓缓开启,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她闪身钻了进去,转身推上石门时,石壁边缘的粗粝棱角划过她的小臂外侧,在旧伤旁边又添了一道,血珠立刻渗出来。她在完全合拢之前从缝隙里看到万喜的面容被暗影遮去大半,只剩手和铁尺还留在灯笼熄灭前最后一缕光照亮的范围内。

她沿着潮湿的通道往前跑,通道里积了薄薄一层灰,脚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只有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折返。通道尽头透进微弱的亮光,那是宫外民宅的方向。

三日后,苏州织造局的别院。沈砚秋把孩子抱在膝上,接过周嬷嬷递来的字条——是阿绫的字迹,只有四个字已脱身,安。他看完之后把字条叠好收进袖中,然后把孩子交给了周嬷嬷。周嬷嬷接过孩子时手法稳当,像是抱过很多回那样自然。沈砚秋站在门内听着伙计在外间低声汇报的船只情况,又听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转向周嬷嬷道了一句路上劳烦嬷嬷多照看。

船身摇晃了一下,周嬷嬷抱着孩子坐进了舱室,窗户朝北,透进来的风带着河水的潮气。沈砚秋站在甲板上,望着苏州城的灯火在暮色中渐次亮起,河道里的船影正在远处形成一个轮廓模糊的锚点。风掀动了他的衣袍下摆,河面上的反光在他身后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船舷边沿,确认那只木箱已经妥善固定,便转身走进了舱室。

船离开苏州码头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周嬷嬷抱着孩子坐在舱室最里面靠窗的位置,窗户开了一条缝通风,透进来的风带着河水的潮气和远处人家炊烟的味道。沈砚秋在舱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孩子已经睡着了,便轻轻合上门,走到船头。船工们正沿着河岸撑篙,竹篙入水时几乎没有声响,大约是在浅水区贴着岸边走,避开主航道的灯火。

船行了大半夜,天亮时停在了一处偏僻的小码头。码头上只有几艘渔船和一条废弃的旧渡船,岸上零星散落着几间草屋。沈砚秋让船工把船系好,自己上岸走了一圈,确认没有人在附近驻留,才回到船上。周嬷嬷已经醒了,正在灶台边烧水,孩子在舱里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了。

午后,船继续南行,转入了一条更窄的河道,两岸的树木越来越密。沈砚秋站在船头看着前方水面的变化,竹篙探进水里的深度和触感与前一段不同,大约是在接近沼泽地带。他让船工放慢度,沿着河道中央行驶,避免船底擦到浅滩上的淤泥。

孩子在傍晚时醒了过来,周嬷嬷把一碗米糊端到他面前,他自己端着碗慢慢喝完了。沈砚秋从船舷边收回目光,在舱门边沿蹲下来,看着孩子低头喝粥的样子。他的目光在门边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像是正在根据沿途的航和停靠时间估算下一步的日程,并且把可能出现的变量纳入了计算范围。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时,孩子的头被吹动了一下,他伸手按了按顶,低头看了看碗底剩下的几粒米。粥已经喝完了,他把空碗搁在膝盖上,舀了一勺水,看着水面恢复平静,把空碗搁回舱板上,然后走回木箱边坐下,继续看向舱门口的方向。天色正在缓慢地变化着,从深蓝往灰蓝过渡,正在为下一次入夜做准备。

船行至第五日傍晚,在一处名叫平望的镇子靠了岸。镇子不大,沿河分布着几十户人家,码头边泊着几艘运货的平底船,船工正在收缆。沈砚秋下了船,在码头边的杂货铺买了一袋米和几块干饼,又向铺主打听了几句前方的路况。铺主说再往南走两日就到嘉兴地界了,河道通畅,只是近来雨水多,有几段河堤正在加固,过往船只需慢行。沈砚秋谢过铺主,拎着东西回了船上。

船继续南行,水面比前几日开阔了一些,两岸的房屋渐渐密集起来。周嬷嬷每日清晨在舱门口给孩子梳头,用一把旧木梳把细软的头拢到耳后,再把那件旧棉袄的领口翻好。孩子已经能自己蹲在舱门边看水面上的浮叶了,看它们从船头漂到船尾,再看着它们被船尾的水纹推开,逐渐漂向远处。有时他会在那些浮叶漂过时伸手在空中虚抓一下,大约是在练习测量距离和度。

四月初,船在嘉兴城外的一处河湾停靠,补充淡水和柴火。沈砚秋上了岸,沿着一条土路走了约莫一里地,看见路边有一间废弃的旧茶棚,棚顶的茅草已经塌了大半,只余四根立柱还立着。他在茶棚前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四周的环境,确认方圆一两里内没有人家,也没有新近踩踏过的足迹,然后沿着原路返回了船上。

当夜,他们在河湾里下锚过夜。风不大,水面平静,倒映着稀疏的星光。沈砚秋坐在船头,把今日探路时记下的地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船底的水声在夜间格外清晰,持续不断地响着,在船板下方均匀而平稳地流动着。他侧耳听了一阵那些声音的变化,确认水流的方向和度没有异常,才起身回到舱里,把门轻轻带上了。舱室里没有点灯,暗光从门缝和窗板的缝隙中透入,落在舱板上,与船身摇晃的节奏同步移动着,持续而平缓。他在门边坐了片刻,等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和船身在水流中的摆动融成同一个节拍时,才合上眼睛歇下了。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把岸边的芦苇压弯又放开,像是有人正沿着水路为他们守住一段安静的河段。

船行至第七日,河道两岸的景致渐渐变得开阔起来。嘉兴城外的田地一片连着一片,田埂上有人在弯腰锄草,远处的村庄升起几缕炊烟。沈砚秋站在船头看了一会儿前方的河道走向,示意船工靠向岸边,在一处无人的浅滩停了船。他上岸沿着田埂走了一段,在一个岔路口停下脚步,他蹲下来,拂开表层的干土和碎草,看清了埋得较深的石桩形状和朝向。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确认了方位没有偏差,便转身回了船上。

船在浅滩停了大半个时辰,沈砚秋坐在甲板上,把一张旧地图摊开在膝上,用炭笔在边缘补了几笔。孩子蹲在舱门边,手里捏着一根从甲板缝里抽出来的细草茎,放在地上折成几段,码成一排,又拨散,像在反复练习一种他已经熟悉了的排列方式。

午后,船继续南行。李嬷嬷在灶台边烧了一锅热水,用旧布蘸了给孩子擦脸和手。孩子站住了让她擦完,然后走回木箱边坐下。沈砚秋在舱外听见了那阵水声和脚步声——李嬷嬷淘米时竹篮碰着木桶边缘的声响,孩子来回走动时布鞋底擦过舱板的摩擦声,以及舱外水流拍击船帮的持续音。他坐在船头,目光顺着前方的河道延伸了一段,天光在水面上均匀铺展开来。

傍晚时,船在一处小村外的渡口停靠。渡口很小,只有几级青石台阶通向水面,石阶的缝隙里长着一小片青苔。沈砚秋下船沿着村路走了一段,在村口遇见了一个正蹲在自家门前剥豆荚的老人。他问了几句前方的渡口情况,老人说再往南二十里有个大镇,那边常有货船经过。沈砚秋道了谢,沿着来路回了船上。

夜里起了风,比前几日都大一些,吹得船身轻轻晃动。舱室门被风顶得出轻微的响声,孩子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了。风过之后河面恢复了平静,船身不再晃动,只剩水流拍打船帮的声响还在持续着。沈砚秋在门外的甲板上坐了一会儿,等到风彻底停了之后,他才起身推门走进舱室,在木箱旁边坐下,背靠着舱壁合上了眼睛,听着孩子呼吸声的起伏,慢慢沉入了浅睡之中。舱室里没有点灯,只有窗纸外透进来的月光,在舱板上铺开一层薄薄的、均匀的银白色亮痕。他靠着舱壁,在那层银白色的亮痕边缘停了一会儿,便合上了眼睛。

船行至第九日,绕过一处河湾后,水面骤然收窄。两岸的柳树低垂,枝条几乎触到水面,船身经过时拂起一片细碎的沙沙声。沈砚秋让船工收帆,改用竹篙缓慢前行。这一段河道大约走了两个时辰,其间没有经过任何村庄或码头,只有偶尔几只水鸟从芦苇丛中惊起,贴着水面飞向远处。

午后,河道重新开阔起来,远远可以看见一座石桥的轮廓。沈砚秋让船工在桥前停住,自己上岸沿着桥头走了一圈。桥面不宽,两侧的石栏已经有些残损了,桥下的水流不急。他沿着桥面走了一个来回,在桥头现了一只石臼,臼底积着浅浅一层雨水,大约是很久没有人用了。他看了片刻,没有动那只石臼,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对岸有一片低矮的土坡,坡上长着几棵老榆树,树荫下隐约能看见一段废弃的旧路,大约被走的人少了,渐渐长满了草。他沿着旧路走了一段,又折返回来,在石桥对面的树荫里放下一块随手捡来的碎石作为标记,然后沿着原路回到船上。

傍晚时分,船在一处浅滩旁边停靠过夜。沈砚秋在岸边生了一小堆火,把剩下的米煮成粥。周嬷嬷把孩子抱出来烤了一会儿火,火光把他的脸颊映得微微红,他低头看着火堆里跳动的火舌,像是在辨认某种他还不完全理解的东西。周嬷嬷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用手臂拢着他的肩背,让他的身体在夜风里保持温度,偶尔添一根枯枝到火堆里。枯枝燃烧时出的细微爆裂声在安静的河岸上格外清晰,随后又恢复到只有柴火燃烧的底音。

粥煮好了,沈砚秋盛了一碗晾温递过去。孩子接过碗自己捧着喝,动作已经熟练了,碗沿抵住嘴唇的角度正好。他喝完粥,把空碗放在膝上,过了一会儿才把碗递给周嬷嬷。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火堆的余烬吹得明灭了一下,又稳住了。沈砚秋用沙土把火堆盖灭,在彻底熄灭之前检查了一遍余烬的分布,确认没有火星残留,才回到舱门边坐下。孩子已经缩进木箱里蜷着睡了,呼吸平稳而绵长,在安静的夜色里像一根正在持续拨动的琴弦。沈砚秋靠着舱壁坐了一会儿,听着水流和呼吸混在一起的声音,合上了眼睛。月光落在舱板上的微光逐渐转移了位置,从木板的一头移向另一头,像一道正在缓慢翻页的尺规,不断描画着同一道弧线,每过一段时间便会回到原点,重新开始下一次校准。等到下一次天光亮起时,它又会以同样的方式重新开始计数。

船行至第十一日,日头升到桅杆顶时,远远能看见前方河道交汇处有一座镇子的轮廓。屋顶高低错落,沿河排列,码头上泊着几艘货船和渔船,有人在岸边走动。沈砚秋让船工放慢度,贴着对岸行驶,在靠近镇子入口处找了一处偏僻的浅滩停了船。他上岸沿着河岸走了一段,绕到镇子西侧,在一间杂货铺里买了几卷粗麻绳和一小罐桐油。付钱时他随口问了一句掌柜附近有没有往南去的船,掌柜说镇子南边有个渡口,每天有几趟船来往于嘉兴与杭州之间。沈砚秋道了谢,把东西拎回船上。

船在浅滩停了大半个时辰,沈砚秋重新检查了一遍船底的吃水线,确认没有异常,才让船工起锚继续前行。过了镇子之后,河道变得更加宽阔,两岸的房屋间距拉大,偶尔有运货的船只从旁边经过,船不快,船工们的吆喝声在水面上传得很远。孩子蹲在舱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些经过的船影,又低头看了看船舷边的水纹,水纹正被船身切开又合拢,在船尾留下一道不断变宽的轨迹。他看了一会儿,便转身走回舱里,在木箱边沿坐了下来,没有要求被抱起来看更远的地方。

傍晚时分,船停在一处无人的河湾里过夜。周嬷嬷在舱里点了一盏小油灯,灯焰隔着灯罩透出一团暖黄色的光,落在箱面和舱壁上。孩子靠着木箱坐了一会儿,伸手在灯光照到的地方摸了摸自己膝盖上的布面,指尖沿着布纹的走向慢慢推过去,然后缩回手来。沈砚秋坐在舱门外的甲板上,看着最后一缕天光从河面上消失。风从对岸吹过来,把芦苇丛压弯又放开,像一阵在重新收拢之前曾在低处反复穿行过的风,终于找到了要前往的方向,随即不再犹豫,也不留下需要折返的印记。他靠着船帮坐了一会儿,听着芦苇丛中细碎的响动逐渐消退,才起身走进舱室,把门轻轻带上了。月光落在舱板上,在木纹之间铺开一层银白色的薄光,在沈砚秋的肩膀和膝头分别停了一会儿,随着他起身的动作移开了,重新落在他方才坐过的那块木板上,沿着他的脊背和手臂的轮廓依次经过,然后继续向舱室深处延伸。他还记得自己关门时指尖触到的那道旧刻痕,仍然和上一次触摸时保持着相同的深度,大约还要过很久才会在反复的摩挲中变浅。他把那些需要被确认的事情逐个过了一遍,然后靠着舱壁合上了眼睛,舱室的木板在船身的持续摇晃中微微作响,像一段尚未被完全书写完毕的章节正沿着同一条河床缓缓展开。那扇窗上的刻痕依然保持着同样的深度,大约还会在船上留存很长一段时间,直到船在某一个港口靠岸后被重新刷漆覆盖,或者被其他更重要的痕迹替换。在这之前,它仍然在原处,等待着下一个摸到它的人确认它的存在。

船行至第十三日,进入一片开阔的水域。两岸的树木已经退远,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平整的农田和零星的村落。风从南面吹来,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沈砚秋站在船头,望着前方河道分岔处一座低矮的土山轮廓,对照着周嬷嬷画在旧纸上的地形标记,确认了方向没有偏差。他把那张纸叠好收回怀里,转身走进舱室,对周嬷嬷说了一句快到了。

午后,船经过一座石拱桥,桥墩处坐着一个正在钓鱼的老人。沈砚秋让船工放慢度,自己走到船舷边,朝那老人问了一声老丈,前面可是望亭镇?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回水面,答了一句过了桥就是,往南再走三里地。沈砚秋道了谢,船工把竹篙重新撑进水里,船身从桥洞下缓缓穿过。过了石桥,河道两岸的房屋明显多了起来。沈砚秋让船工沿着岸边缓行,自己站在船头观察着岸边陆续出现的房屋和泊船的码头。他在一间挂着旧木招牌的杂货铺门口停了船,下船进去买了一包盐,又问了一句镇上有没有姓周的人家开的老宅。掌柜想了想说镇东头确实有一间老宅,院墙很高,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常坐着个编竹筐的婆婆,不大与人往来。沈砚秋没有多问,付了钱,拎着盐回了船上。他沿着河岸继续走了半里地,远远看见一棵老槐树的树冠从院墙上方伸出来,枝丫虬结,叶色深绿。树下果然坐着一个老妇人,手里正用竹篾编着一只筐,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已经编了很多年。

沈砚秋在巷口站定,停了一下脚步,确认门框右侧那道磨损的痕迹和门轴朝向与描述一致,才走过去。老妇人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手里的竹篾上,没有开口。沈砚秋站在她面前,把周嬷嬷托他带来的那只旧木匣子搁在脚边的青砖地面上,往她面前推了推,没有开口。老妇人低头看了看那只木匣,又抬眼看了看沈砚秋,停下手里的活计,弯腰捡起木匣,没有打开,只问了一句周嬷嬷还好吗?沈砚秋说都好。老妇人便把木匣搁在膝上,继续低头编手里的竹筐,像是已经接过了什么不必再问的东西。沈砚秋没有多留,沿着来路往河边走,走出了巷口才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摇动,树下的身影还坐在原处,没有起身。

傍晚,船在镇上外的浅湾停靠过夜。他把那包盐和粗布收进柜子里,又把剩下的药材箱重新码了一遍,确认底舱的货物排列整齐。孩子蹲在舱门边,手里捏着一根从甲板缝里抽出来的细草茎,正在地上摆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形轮廓,草茎尾相接处的重叠部分刚好重叠。他看了一会儿那个圆形,然后用手指沿着草茎走了一圈,确认接合处没有断开,才拨散了草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木箱边坐下。沈砚秋在舱门外站着,看见他做完这一切,孩子已经靠进木箱里,闭上了眼睛。河水在船底均匀地流动着,和几天前、十几天前一样,在船帮和舱板之间穿行。他在舱门边站了一会儿,侧耳听了一阵水流的声音,伸手把舱门合拢了,门缝里最后一丝光亮被隔断在木板背面,沈砚秋沿着河道往回走了一段,在暮色中经过那棵老槐树时,树下已经空了,地上的竹篾和工具已经收走。那只木匣大约已经被带进了屋里,静静地躺在某张桌面上。他在树下站了片刻,确认门前的石阶和门槛的宽度与几个月前从字条上记下的尺寸吻合,然后沿着来路走回了船上。船身随着水流轻轻晃动,木板在夜色中微微作响,像是一个章节已经写到了末页,正在等待被翻过。河水继续在船底流动着,和这个傍晚之前一样,没有更快,也没有更慢。

船在望亭镇外的浅湾停了两日。沈砚秋没有急着启程,白天上岸去镇上走了两趟,把附近的地形和几条岔路记了一遍,又从杂货铺里买了几块干饼和一捆新麻绳。周嬷嬷在船上守着孩子,每日照常烧水、喂粥、叠被褥,日子和船行时一样安稳。孩子在舱室里走动时,已经能准确绕过所有凸起的箱角和绳索了。他会在自己走完一遍之后,再沿着同一条路线走回去,像是在反复验证距离。

第三日清晨,沈砚秋在渡口遇见了一个赶早集的妇人,提着一篮鸡蛋,沿着河岸走。他上前问了一句去杭州的船大概什么时候有,妇人说逢五逢十有货船南下,平日只有零星的小船来往。他道了谢,沿着河岸往回走,在靠近渡口的一棵柳树底下停了一下,弯腰捡起一根被水冲上来的枯枝,在手里折成两段,又扔回水里,看着它们顺流漂远。

船在第五日启程继续南行。离开望亭镇后,河道逐渐变窄,两岸的柳树再次茂密起来。沈砚秋站在船头看着前方河道的走向变化,让船工保持匀行进。周嬷嬷在舱里给孩子换了一件薄一些的棉布衫,系好扣子,把换下来的旧衣叠好收进包袱里。孩子的袖口已经短了,李嬷嬷在离开之前将袖口加了一段,针脚很匀,颜色也配得一致,穿起来利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那道接缝的走向,用手指沿着针脚摸了一遍,又放下了。

午间在一处浅滩旁停靠时,沈砚秋上岸去附近的树林里走了一圈,捡了几根干枝回来当柴火。他在岸边蹲着把干枝折成小段,一根一根码好,用粗绳扎成一捆。水边除了他拨弄柴火和船底轻轻的碰触声之外,几片落叶正沿着水面缓缓移动,船身偶尔在转弯时与岸边的芦苇丛擦过,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一排细小的针脚正沿着河道的边界均匀地缝合着两侧的堤岸。他听见那些声音,没有特意去辨认方向,也没有改变原有的动作节奏,只是继续折完手里的枯枝,扎紧绳结,拎着那捆柴火回到了舱门边的甲板上。

孩子正蹲在舱门口,手里捏着一根从甲板缝里抽出来的细草茎,正在地上画一个闭合的圆圈。他画完最后一笔,抬头看了沈砚秋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画好的那个圆,像是在确认它是否闭合。然后他放下草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回木箱边坐下,望了一会儿窗外的水光。

傍晚时,船在一处河湾停靠过夜。沈砚秋在岸边生了火,把干饼烤热了掰成小块,搁在洗净的荷叶上。周嬷嬷端着一碗温水坐在火堆旁边,等饼凉了才递给孩子。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火苗压向一侧,又慢慢回正,像一段正在被翻译的暗语。沈砚秋靠着船帮,望着水面上稀疏的星光在水波中扩散成细碎的光点,那光并没有固定在哪一处,而是随着夜风和水流的动向不断变换形状,把散落的光点重新聚拢成一排,再被下一阵风打散。他看了很久,直到柴火燃尽,才起身用沙土把余烬盖灭。风依然在吹,夜水依然在流,他回到舱门边坐下,靠着舱壁合上了眼睛,像是正在把白天走过的路线重新走一遍,为接下来将要经过的河段留出空间。

船行至第十七日,进入了一片更加宽阔的水域。远处已经可以看见几座低矮的青色山影,在水天相接处连成一道绵长的弧线。沿岸的村落也多了起来,炊烟在晨光里升起来,贴着屋顶散开。沈砚秋站在船头,对照着手里那张旧地图的线条走向,确认已经在杭州附近。他让船工沿着岸边缓行,在距离城门约莫三四里处找了一处偏僻的泊位,把船系牢了。

他独自进了城,沿着主街走到一间挂着旧木招牌的药材铺门口。铺面不大,门口摆着几排陶罐和竹筐,里面装着干草药和根茎。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中年人,正在低头理一捆当归。沈砚秋进门后没有看货架,只把一只用旧油布裹着的茶包搁在柜台上,说了一句家里长辈让送的——这是沈砚秋与阿绫约定的暗号。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茶包拆开一角看了看,又扎好收进柜台底层,只答了一句东西送到了,人还在路上。

沈砚秋没有再问,搁下茶钱,转身出了铺子。他沿着街走了一段,在街角买了两块刚出炉的烤饼,用油纸托着,边走边吃,然后沿着原路出了城门,回到了船上。

当晚,他在舱里把那张旧地图重新折好收进木匣里。孩子在旁边蹲着,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在地板上画一条弯曲的线。沈砚秋没有打扰他,等他画完了才把木匣放进舱底暗格,用一块粗布盖好,合上木板,压了一只空箱。做完这些,他走出舱室,在甲板上坐了下来。夜色正从水面上漫开,远处杭州城的轮廓渐渐模糊了。船身随着水流轻轻晃动着,河岸那边有人在收网,隐约的号子声隔着水传过来,很短,很快就消失了。风声均匀地贴着河面往前推进,正把这艘船和他所携带的一切,继续送往另一段尚未被标记的水路上。他在甲板上坐了一会儿,等河岸那边的号子声彻底歇了,才起身回到舱室门口,推门进去了,把舱门合拢,只留一道透气的缝。舱室里孩子已经睡着,木箱里传出的呼吸声平稳绵长。船身继续在夜色中前行,沿着河道的脉络,正在逐渐接近另一个更加安稳的停泊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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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简介太宰的路人女主作者缘更人文案文案一加藤,自认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国中生,但自从她搬到横滨起,身边就莫名多了一些神奇的场景。七岁时亲眼目睹一条街之外的爆炸国中时拍照偶尔会记录下鹤见川里冒出一个莫名生物,亦或者偶尔走着走着就路过了Mafia的火拼现场但这一切都无足轻重,她平静的生活依然没有产生任何波澜,无论是Mafia...

人道至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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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人道至尊凡人可登九霄,蝼蚁也可撼天!我以人躯修异族神魔道,镇诸天,斩神魔!人族不朽,神魔当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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