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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骁卫旅帅赵虎兄弟之事,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一颗石子,在长安城的底层军卒中漾开了一圈不大不小的涟漪。
“忘忧酒肆”的叶先生,不再仅仅是一个酿酒好、偶尔施药的奇人,更是一位能解剧毒、从阎王手里抢人的神医。这个名声在刀头舔血的军汉群体中,比任何文绉绉的赞誉都更具分量。
几日之间,酒肆里明显多了些穿着军服的生面孔。他们或抱拳致意,或远远点头,眼神中带着好奇与敬意。有人是来真心买酒,也有人是慕名而来,想瞧瞧这位神医掌柜的真容。叶铮对此一概以平常心待之,依旧卖他的酒,看他的书,只在有人试探着问及医术时,才会抬眼淡淡说一句:“略通皮毛,不敢称医。”
这份宠辱不惊的气度,反倒更坐实了其“高人”的形象。
然而,在这看似逐渐打开的局面之下,叶铮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名声是一把双刃剑,它能带来便利,也必然引来更多的目光,其中不乏审视与恶意。
这日傍晚,酒肆即将打烊。店里已无客人,只有老马和伙计在收拾桌椅。叶铮正准备起身活动一下筋骨,眼角余光却瞥见门外阴影里,似乎有个身影已经站立了许久,不进来,也不离开。
那身影察觉到叶铮的目光,微微一动,随即,一个穿着灰色布衣、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的男子,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他步履轻捷,几乎不发出声音,径直来到柜台前。
“掌柜的,打一壶酒。”男子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平稳。
叶铮没有动,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老马和伙计也停下了动作,警惕地望过来。这人身上的气息,与寻常军汉或市井百姓都不同,带着一股阴冷的、属于暗处的味道。
“客官要什么酒?”叶铮开口,语气如常。
“最烈的酒。”斗笠男子道,同时,他将一枚制钱轻轻放在柜台上。那枚制钱放的位置很巧妙,并非随意一丢,而是恰好压在了柜台木板一道细微的缝隙上,钱孔正对叶铮。
这是一个极其隐晦的暗号。是叶铮通过赵虎等人,在军中底层发展出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线人”约定的联络方式。
叶铮眼神微不可查地一动,伸手取过那枚制钱,同时从柜台下拿出一壶早已备好的、未曾兑水的“青玄酿”,推到对方面前。
男子接过酒壶,手指快速地在壶底叩击了三下,两长一短。然后,他像是完成了一桩普通的交易,拿起酒壶,转身便走,迅速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息时间。
酒肆内恢复了寂静。老马和伙计面面相觑,他们隐约感觉到刚才的交易不寻常,但具体是什么,却又说不上来。
叶铮握着那枚尚带一丝对方体温的制钱,转身走入后院自己的房间。关好房门,他走到灯下,仔细检查这枚看似普通的开元通宝。在钱币边缘一处极不显眼的位置,他用指甲轻轻一刮,一层薄薄的蜡封被剥落,露出里面卷得极细的一小卷桑皮纸。
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语,是用一种简单的代称和隐语写就:
“驿馆北来客,三骑,携重礼。夜访光德坊东南隅,延祚里,丙字宅。宅主,前东宫率更丞,王晊。”
叶铮的目光在“王晊”这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此人是李建成的旧属,官位不高,却因精于筹算,曾颇受信任。玄武门之后,这类东宫属官大多战战兢兢,闭门不出,以求保全。此刻,突厥使者尚未正式入京,却有人深夜携带重礼秘密拜访他……
这绝非寻常的礼节性拜访。
光德坊东南隅,延祚里,丙字宅。叶铮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通过这段时间收集信息而构建的长安坊市布局图。那里并非显贵聚居之地,反而多是些中低级官员的宅邸,鱼龙混杂,确实是个进行秘密会面的好地方。
“不良人”的骨架刚刚搭起,第一只值得关注的“猎物”就出现了。
叶铮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涌入。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静静地站着,在心中权衡。
直接将消息递给秦王府?固然可以,但这会暴露他这个刚刚组建、尚在雏形的信息渠道。李世民会如何想?是赞赏其效率,还是忌惮其渗透能力?在信任尚未完全牢固之前,过早暴露底牌并非明智之举。
而且,他需要验证这条信息的真伪,更需要弄清楚,那些“北来客”究竟是谁的人?是突厥?还是其他潜在的、对李世民不满的势力?王晊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单纯的旧党串联,还是另有图谋?
思忖片刻,叶铮心中已有定计。他回到桌边,取出一张同样质地的桑皮纸,用特制的细笔蘸了墨,快速写下几行字。内容并非直接告发,而是以市井流言的口吻,提及“疑似北边来的豪商,夜访东宫旧人,所图不明”,并附上了具体的时间地点。
他将纸条卷好,走到墙角一个不起眼的花盆旁,手指在花盆底部某个位置轻轻一按,一块砖石悄然滑开,露出一个小小的暗格。他将纸条放入,随即复原。明天清晨,自然会有人以特定的方
;式将消息传递给房玄龄。这种方式,既能示警,又最大程度地隐藏了自身。
做完这一切,叶铮吹熄了灯,和衣躺在榻上,却并无睡意。
窗外,长安城的夜空中,星光黯淡,乌云正在悄然汇聚。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随着突厥使团的临近,随着朝堂权力格局的彻底洗牌,这样的暗流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急。他这只悄然织网的蜘蛛,必须更加敏锐,更加谨慎,才能在这波澜诡谲的暗夜中,捕捉到真正有价值的信息,进而……影响那盘天下大棋的走向。
而在遥远的北方边境,快马正带着新的消息,踏起烟尘,奔向长安。突厥的鹰,已经张开了翅膀,投下的阴影,即将笼罩这座刚刚经历内乱的帝国都城。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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