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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敬德那如同闷雷般的声音还在酒肆内回荡,人已干脆利落地转身,大步离去,留下一个剽悍的背影。他没有给叶铮任何拒绝的余地,也不需要。秦王的邀请,在这长安城里,无人可以拒绝,尤其是在这玄武门鲜血未干的时候。
酒肆内一片寂静。几个尚未离开的熟客,连同跑堂的伙计和那位劈柴的汉子,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复杂地聚焦在柜台后那位青衫掌柜的身上。有担忧,有敬畏,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秦王府,尉迟将军亲自来请!他们这位平日里温和淡泊的掌柜,究竟是何方神圣?
叶铮脸上的神情却并无太大变化,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该来的,终究来了。而且,来的方式如此直接,如此霸道,带着浓烈的军中气息,这很符合尉迟敬德的风格,也符合李世民眼下急需稳定局势、收拢一切可用力量的心态。
他平静地对上伙计们询问的眼神,轻轻颔首:“无妨,照常闭店便是。”
这一夜,“忘忧酒肆”后院的灯火,亮了很久。
……
次日,午时前。
叶铮依旧是一身青衫,布料普通,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穿在他挺拔的身姿上,自有一股出尘之气。他没有刻意装扮,也没有携带任何礼物,只是从容地检查了一下袖中暗袋里的几个小瓷瓶和一卷薄薄的、自己装订而成的册子。
“我出去一趟。”他对负责酒肆日常的老马吩咐道,语气平淡得如同只是去东市采买些物品。
“先生……”老马脸上难掩忧色。
叶铮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秦王是聪明人。而聪明人,通常喜欢和能解决问题的人打交道。”
说完,他迈步而出,融入了午时熙攘的人流。阳光洒在他身上,青衫磊落,步伐从容,不见丝毫赴“鸿门宴”的紧张,反倒像是去赴一场老友的寻常约见。
秦王府邸,戒备远比往日森严。玄甲侍卫按刀而立,眼神锐利如鹰,肃杀之气弥漫在空气里。通报之后,一名亲卫引着叶铮入内。穿过几重院落,所见皆是行色匆匆的官吏、传递文书的胥吏,整个王府如同一架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又充满活力的氛围。
最终,叶铮被引至一处偏厅。厅内陈设简洁,却不失威严。主位之上,李世民已然在座,他今日未着铠甲,只是一袭玄色常服,但久居人上的威仪和那股经沙场淬炼出的杀伐之气,依旧扑面而来。他手中正拿着一份文书看着,眉头微蹙,直到叶铮进来,方才抬起眼。
那一刻,叶铮清晰地感受到,两道如同实质般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压迫感。
厅内并非只有李世民一人。左下首坐着昨日见过的房玄龄,依旧是那副沉稳模样,对着叶铮微微颔首。右下首则是一位面容儒雅、目光却同样敏锐的中年文士,叶铮猜测,此人多半是长孙无忌。而尉迟敬德则如同铁塔般抱臂立在李世民身侧后方,一双虎目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叶铮。
这阵仗,绝非寻常饮宴。
叶铮神色不变,于厅中站定,从容不迫地拱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士子礼,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草民叶铮,字青玄,拜见秦王殿下。”
他没有自称“小人”,也没有跪拜,而是以“草民”和“士子礼”自处,巧妙地定位了自己的身份——非奴仆,非官吏,而是身怀才学的在野之人。
李世民没有立刻叫他起身,目光依旧停留在他身上,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力陡增。
片刻后,李世民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叶青玄?昨日玄龄归来,对汝赞誉有加。言你见识不凡,非池中之物。然,本王心中有一惑,还望汝能解惑。”
“殿下请讲。”叶铮直起身,平静地迎上李世民的目光。
“月余前,本王曾偶遇一云游道人,”李世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人心上,“他于本王掌中写下一字,‘戈’。言此字关乎本王近期运数。不知汝,可能解此字之谜?”
“戈”!
此言一出,房玄龄和长孙无忌眼中都闪过一丝精光。尉迟敬德更是眉头紧锁。这是一个极其敏感的字眼!武德九年,秦王李世民与太子、齐王之间的矛盾已势同水火,兵戈相向几乎成为必然。这道人写此字,是预言?是警告?还是别有用心?
这绝非简单的字谜游戏,而是李世民抛出的第一个,也是最致命的试探!他在问:你叶青玄,对玄武门之事,知道多少?你在此事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你,是否就是那“戈”的一部分?或者说,你能否看透这“戈”字背后的玄机?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叶铮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回答得好,或可平步青云;回答不好,恐怕今日难以安然走出这秦王府!
叶铮闻言,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丝淡淡的、仿佛早已料到的笑容。他微微抬起手,伸出食指,在空中虚划起来。
;“殿下,那道人写的,可是这样一个‘戈’字?”他一边说,一边以其特有的、带着某种韵律的笔顺,缓缓勾勒。起笔,横画,斜钩……动作舒缓,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
李世民、房玄龄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指尖移动。
当叶铮那最后一笔“点”即将落下之时,他却突然顿住了。他的手指悬停在半空,目光抬起,再次看向李世民,语气平和却石破天惊:
“殿下,请恕草民直言。那道人写的,或许并非一个完整的‘戈’字。”
“哦?”李世民眼神一凝,“此言何意?”
“戈者,兵也,主杀伐,确如殿下与太子、齐王日前之局。”叶铮不紧不慢地说道,竟直接点破了那层窗户纸!“然,此字残缺,缺了最关键的一笔‘点’。无点之戈,如同出鞘之剑却无锋,高举之槊却无尖,空有杀伐之形,却无决断之力,更无……奠定乾坤之功。”
他微微一顿,看着李世民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道:“故而,草民以为,那道人并非在预言兵戈,而是在提醒殿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唯有补上这最后一点,使‘戈’字圆满,方能……止戈为武,以杀止杀,以一场短暂而果决的风暴,换得海内澄清,天下太平!”
话音落下,偏厅之内,落针可闻!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骇然!此人不仅毫不避讳地谈及玄武门,更是以一种近乎“天命所归”的方式,将李世民政变的行为,解释成了“补全天道”、“止戈为武”的必然之举!这已不仅仅是急智,这简直是……洞悉人心与天机的可怕能力!
尉迟敬德虽然对文绉绉的话半懂不懂,但“止戈为武”、“奠定乾坤”他是明白的,看向叶铮的目光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惊异。
李世民的胸膛微微起伏,他紧紧盯着叶铮,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人。叶铮的这番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一把锁——那关于弑兄杀弟的负罪感与对权力的正当性渴求交织的复杂心结。他将一场沾染鲜血的政变,升华为了拯救天下的壮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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