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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蛮的执行力毋庸置疑。不过两日功夫,叶峥安排的两步棋便已悄然落下。
首先是关于“胡记杂货”伙计与王珪府外围仆役“偶然”结识的消息,如同滴入水面的油花,通过几经转折的市井渠道,似有若无地飘进了百骑司的耳朵里。消息来源模糊,内容也仅限于一次在茶肆的寻常攀谈,并未涉及实质内容,但在“底也迦”风波未平、新皇又意在安抚东宫旧臣的敏感时期,任何与“前朝人员”相关的风吹草动,都足以引起百骑司的警觉。可以想见,王珪及其府邸,此刻必然已处于百骑司更严密的、不为人知的注视之下。
其次,针对胡三的“惊吓”也同步进行。一个与长安县衙户曹小吏有些关联的地痞,“无意中”在酒桌上向人抱怨,说上头最近似乎在核查西市几家胡商铺面的账目,特别是涉及西域珍奇货物的,暗示可能是在查偷漏税或夹带违禁品,其中便含糊地提到了“胡记”。这话几经周转,自然“恰到好处”地传到了胡三耳中。
接下来的两日,忘忧酒肆依旧按照新规平静地营业。叶峥每日里或是翻阅典籍,或是记录对“底也迦”的研究心得,偶尔与持牌而来的熟客闲聊几句长安趣闻,一副闲散度日的模样,仿佛对外界风云一无所知。
但阿蛮和他手下初步筛选出的几个机灵可靠的“不良人”预备成员,却如同隐入暗处的蜘蛛,将注意力牢牢锁定在“胡记杂货”及其掌柜胡三身上。
第三日傍晚,阿蛮带着一身微凉的夜露返回酒肆后院,眼中带着一丝捕猎前的锐光。
“先生,鱼咬钩了。”阿蛮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胡三今日午后,借口盘点库存,提前关了铺门。入夜后,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从后门溜出,在坊曲间绕了好几圈,最后钻进了延康坊西南角的一处小院。”
“延康坊?”叶峥目光一闪。延康坊毗邻西市,人员混杂,多是平民和商户居住,正是隐藏行迹的好去处。“那院子什么来历?”
“查过了,户主登记的是一个叫‘马六’的闲汉,平日靠给西市商人做些搬运零工为生,并无特别。但胡三进去约莫一炷香后出来,神色明显轻松了许多。”阿蛮回道,“我们的人没敢靠太近,但那院子附近,有暗哨。”
“暗哨?”叶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看来,我们找到的不是小虾米,至少是条有点分量的鱼。能看出暗哨的路数吗?”
“不像军中出身,动作更油滑,像是江湖路子,但纪律性不差,应该是被圈养的好手。”阿蛮判断道。
江湖路子,纪律性强,被圈养……叶峥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这组合,不太像突厥人的风格。突厥人在长安动用死士,多是悍勇直接,少有这般精细的布置。反而更像是某些底蕴深厚的世家大族,或盘踞地方的豪强,私下蓄养的力量。
“那个马六,查过他最近的动向和交际吗?”
“正在查。初步看,他最近手头阔绰了些,常去光德坊的一家赌档,但输多赢少。另外,他半月前曾与永嘉坊一处府邸的采办管事一起喝过酒。”
“永嘉坊?”叶峥脑中迅速调阅着长安权贵居住的分布图。永嘉坊位于皇城东侧,多居公侯勋贵、朝廷重臣。能与那里的府邸采办管事喝酒,这马六显然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哪家府邸?”
“是……潞国公府。”阿蛮低声道。
潞国公?侯君集!
叶峥眼中精光一闪。侯君集,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李世民的心腹爱将,以勇武着称,历史上……确实曾有不安分的记录。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现在的侯君集,应该正深受李世民信任,地位显赫。
会是他在背后操纵“底也迦”吗?动机是什么?敛财?还是另有图谋?而且,用如此明显的方式将线索指向王珪,又留下侯君集这边的痕迹,这手法显得有些矛盾,不像是侯君集这等武将惯用的路数。
太顺了。叶峥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劲。对方布下王珪这个饵,自己刚绕开,就轻易地摸到了侯君集这条线?这像是故意露出的第二个破绽。
“先不要动马六,更不要靠近潞国公府。”叶峥立刻下令,“对方可能在试探我们的深浅,甚至想看看我们敢不敢去碰侯君集这块硬骨头。继续盯死胡三和马六,特别是他们与外界的联系。另外,查一查侯君集府上那个采办管事,背景、人脉、有无不良嗜好,越详细越好。”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冷笑道:“想用侯君集来吓退我,或者引我与他冲突?看来,我们这位藏在暗处的朋友,不仅狡猾,而且对朝堂人物之间的关系,把握得很准啊。”
他知道侯君集是李世民的心腹,若自己贸然去查,无论结果如何,都可能引起李世民的猜忌。这一手,既是威胁,也是离间。
“既然你如此大方地送出线索,我不接着,倒显得怯懦了。”叶峥自语道,“不过,怎么接,由我说了算。”
他回到书案前,铺开纸张,开始写信。这封信,是写给房玄龄的。在信中,他并未提及任何关于侯君集或王珪
;的猜测,而是以“研究底也迦,需了解其可能流通渠道”为名,请求房玄龄提供一份长安城内,近年来与西域胡商往来密切、且背景较为复杂的商铺名单,以及部分有据可查的、涉及违禁品交易的案例卷宗摘要。
他要借助官方的力量和情报,来核实胡三、马六这条线的真实性,同时也能借此观察,当这个请求通过房玄龄呈递上去时,是否会惊动某些人,从而引发新的变化。
将信用火漆封好,叶峥唤来老马,让他明日通过吴慎的渠道转交房玄龄。
“对手在驱虎吞狼,那我便借力打力,看看你这驱虎之人,能不能扛得住来自官府的‘关照’。”叶峥吹熄灯火,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他的思维在寂静中愈发清晰,如同在脑海中推演着无数种可能。
这盘棋,对手落子刁钻,步步陷阱。但他这颗棋子,早已有了执棋之心。他要做的,不仅仅是破局,更要反过来,掌控棋局的节奏。下一步,该轮到对方感到意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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