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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飞鹏没有看过傅念栀的信和日记,也不让变成了傅念栀的曾思兰看。这似乎是他这个当叔叔的唯一能替傅念栀做的了。他找了一个铁桶,在一个夜里生了把火,在后院里烧掉了那些东西。
火光映照在二楼窗户的玻璃上,曾思兰在心里再一次地跟傅念栀告别。那些东西烧了很久,最后都变成了黑色铁桶里久久不愿熄灭的红色火星。曾思兰意识到,傅念栀也许比自己想象中的要深刻很多,一直以来,自己总是把她幻想成不知世事毫无忧愁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似乎从未意识到,她也是忧虑的,惆怅的,她也有她的柔肠百结。她在心里深深地叹息。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突然有一股想要了解傅念栀的欲望。
在傅念栀已经死去而自己变成了傅念栀的时候。
自己从来不记日记,可傅念栀是记的。她现在是傅念栀了,于是她也开始记。每一张每一页,都写满了字。这难不倒她,她有太多话想要说出来,日记本是唯一的听众,她的回忆,那些苦痛,忧伤,他的笑脸,她们的眼神,那天的云朵,当时的月光,她都写了下来。她一次又一次地在日记本里和傅念栀重逢,和往事告别。
“多年以后回想起来,她还是不确定那天晚上到底有没有月亮。应该是有月亮的吧,她想。否则自己怎么看得清睡在自己旁边的那张脸。那张脸在湿热的空气里睡得很熟,鼻翼里发出安稳规律的呼吸声。她看到那张脸的额头上有微小的汗珠。印象里,这还是自己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见到这张脸。月光从窗口扫进来,照在那张脸上,单纯的,孱弱的,纯洁的。又或者根本没有月亮,照进屋里一角的只是后街哪家邻居家慷慨的灯光。目力所及之处,她能看到的,只有那张脸。周围其他的一切全都陷在踏踏实实的暗里,恍惚间,她听到有老妇人的咳嗽声从那不详的暗地里传来,那是月亮照不到的地方,那是漆黑一片的地方。困意袭来,可她还不想闭眼,因为她知道这个夜晚会很快过去。等到太阳出来,她们就会各归各位,变成再无交集的两个人。哪怕,她们两个是同父同母的亲生姐妹。妈妈的子宫,那座充满暖意和悲情的宫殿,她住过,她也住过,那却是她们目前为止唯一的交集……”
她生日快到的时候,林飞鹏把她叫进屋里。他说:“你不是想去散心吗?这个周末你去吧。”她正惊讶地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他又开口了:“你自己去庆祝一下生日吧。”
她意识到林叔说的生日是曾思兰的生日,而不是傅念栀的。
“这是最后一次了。”她听见他说。“你要打起精神来,记得自己现在叫什么,你别忘了你还有小真。”
文善真正在屋里的小床上睡午觉。她从来只知道妈妈的名字叫傅念栀。
曾思兰点点头,也许是自己惶惶不安神思倦怠的样子让林叔起了恻隐之心。那件事发生之前,她身处炼狱之中,似乎现在并没有比以前好到哪里去。可木已成舟,他们只能这样活下去。
林叔答应帮她照顾文善真,她在第二天大清早出了门。到了火车站,她坐上了第一列去铎城的火车。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去那里,她连留下那个地址的人到底是谁也不知道。但那里似乎是除了曾家,傅家,还有沁城耀街以外她唯一知道的地方。
火车开出车站的时候,她还没有在心里想好自己去了那里要做什么,如果留地址的人问她你是谁,是傅念栀的什么人时,她该怎么说。她甚至不知道那个人跟傅念栀有多熟,来找傅念栀到底有什么事。
她的心里涌入了很多紧张,紧张里竟也夹杂着一丝冒险般的兴奋。她忽然意识到,也许在自己内心的深处,长久以来就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她是希望被人戳穿的。被火眼金睛的人像捉贼一样地从她一直隐匿的人群里把她揪出来,让一切大白于天下,让她身上的错再加一层,然后才能把一切真正地埋葬。
下了火车,她问了好多当地人,都不知道有去那个地址的公交车,后来她花了三十块钱,在火车站附近上了一个黑车司机的车。车一路开出城外,最后停到了一个像是村口的地方。她下了车。司机摇下车窗,问她需不需要等她,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估计不好找回去的车。她问司机,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吗?司机说,现在不知道,以前好像是个什么度假村,反正来这里的人都是自己开车来的,这么隐秘的地方,很适合做某些事,你懂的。
司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脸上浮起一个下流的笑容,她摆摆手,说不用等她了。司机开车走了。
她往前走了一段,终于看到有个大铁门。她敲了好一阵子,终于有人来应门。隔着门,她问那人:“请问这里有人认识傅念栀吗?”
那人说:“什么?”
她说:“有人来我家找我的姐姐傅念栀,留的就是这个地址,所以我来看看。”
那人摆摆手:“不知道,这里已经没人了。”
她有点惊讶:“没有人了?”
“是啊,餐厅也倒了,人早都走光了。”
她一时语塞,不知道再说些什么才好。应门的人见她没有反应,又回到来时的小屋里去了。
她站在原地发了好一阵子的呆,然后,她慢慢地沿着路边走。路上几乎没有什么人,偶尔有骑着自行车的人从她的身边走过。她抬起头,天上没有云,一朵云也没有,太阳光直直地照射下来。她感到无边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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