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枣阳县,1o44军指挥部。
后勤部的办公室设在指挥部后院的一排平房里,窗户上糊着报纸,灯一直亮到天亮。
桌上堆着从枣阳、随县、应山、安陆四个县搜集来的各种资料田亩册、户籍簿、粮税账、商会记录、码头货运单,还有从各县维持会缴获的征粮清单。
这些东西堆了半屋子,但缺的比有的多。随县的户籍簿被鬼子烧了大半,剩下的几本泡在水里,纸都泡烂了,连是哪一年的都看不清。
应山的田亩册不知道被谁藏起来了,翻遍了县公署的柜子和地下室,连个影子都没找到。
安陆的商会记录倒是还在,但只到1938年的,负责抄写的几个年轻参谋趴在桌上困的睡着了,钢笔从手里滑下来,在纸上画出一道弯弯曲曲的墨痕。
周岘白站起来,烦躁的从桌上拿起一本泡烂了的户籍簿,翻了翻,这户籍本的纸粘在了一起,一撕就碎,字迹模糊的连个人名都认不全。
他把簿子扔回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忍不住骂了一句“在芷江那会儿也没这么麻烦。芷江的册子码得整整齐齐,哪年哪月哪一家的地、哪一家的粮,翻出来一清二楚。这边倒好,要什么没什么。”
赵奕安站在桌子对面,把手里的资料放下,揉了揉眼睛,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声音沙哑“周军长,芷江没被鬼子祸害过。芷江的册子是老百姓自己保下来的,这边的册子被鬼子翻了三四遍,能剩下这些就不错了。”
“他妈的小鬼子。”周岘白在屋子里走了两步,停下来,从桌上拿起一本还算完整的田亩册,翻了翻,递给赵奕安,“枣阳的这本还能用,其他的能补的补,补不了的先空着。打仗可以靠军座,管地方得靠我们自己,不能什么都等着军座来想办法。”
他转过身,朝靠在墙上的刘晔喊了一声“刘晔,醒醒。”
刘晔靠在墙上,眯着眼,听到周岘白喊他,他猛地睁开眼,直起身,钢笔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一个激灵赶紧攥住。
一支派克钢笔在1939年的中国可不便宜,市面上要十几块大洋,够其他部队一个普通士兵两个月的军饷。
虽然1o44军的后勤从不缺这些东西,军需处每个月都按时配文具,但刘晔舍不得糟蹋东西。
能用就接着用,能省就省着点,省下来的钱,哪怕给部队里能多买几卷绷带、多买几盒磺胺粉,也比糟蹋在钢笔上强。
周岘白把桌上散乱的资料拢了拢,分成三摞,自己拿一摞,赵奕安一摞,刘晔一摞,朝门口偏了偏头“走,找军长汇报去。天都快亮了,早点说完你俩也能早点休息休息。”三人抱着资料出了后勤部的办公室,朝前院走。
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天际泛着灰白色的光,几只麻雀在院子里的槐树上叫,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头疼。
三人一夜没合眼,这会人人眼圈黑,眼袋也垂着,走路的时候脚步拖沓,但从后院走到前院的这段路上,步子却越来越轻快。
刘晔走在最左边,把怀里的资料往上托了托,侧头看了一眼周岘白,嘴角咧了一下“周军长,去年这时候咱们还在芷江呢,手里就一个县。这才多久,枣阳、随县、应山、安陆,咱们手里又多四个县了。”
赵奕安走在右边,笑了一下,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轻松了不少“虽然说是四个县,但地盘比芷江大了十倍不止。军座打仗是真快,我们搞后勤的脚跟还没站稳,前面又打下一座城了。”
周岘白走在中间,手里抱着资料,步子没停,嘴角往上翘着。三个人不由得加快了步子,朝指挥部走去。
顾修远这会儿刚吃完早饭。
虽然一口气攻占下四个县城已经算是神了,但前前后后也有大半个月没睡过一场安稳觉了。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枣阳打完,随县打,随县打完,安陆打,安陆打完,应山打,可以说是马不停蹄。
战时的指挥部就没有歇下来的时候,电报二十四小时一封接一封地送过来,这边说坦克团需要补充炮弹,那边说步兵伤亡需要往后送伤员,再那边说飞机需要检修……
好在大获全胜了,昨天顾修远总算早早入睡。不是他自己想早睡的,是周岘白和孙继志两个人堵在他门口,一个说他脸色青,一个说他眼眶黑,一个说他再不去睡觉明天就开会批斗他,一个说他要是倒了1o44军谁来带。
两个人在门口堵了十来分钟,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说软话一个说硬话,说得顾修远头都大了,只好举手投降,乖乖上床睡觉。
这一觉睡下去,从下午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清晨,连晚饭都错过了,顾修远躺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睡醒了,他甚至惬意的翻了个身,又眯了一会儿,这才慢悠悠地起床。
早上起来吃了顿舒心的早饭,顾修远这会儿连小餐桌上的武汉军事地图都觉得看起来顺眼了很多。
地图是五万分之一比例的,放在餐桌上刚刚好,不吃饭的时候看两眼,吃饭的时候收起来,吃完了再铺开。
五万分之一的军用地图,一厘米代表五百米,整个武汉三镇及周边的地形、河流、道路、村庄、高地、树林,都清清楚楚地标在纸上。
他手里还有一份更大比例的两万五千分之一地图,是专门用来做作战推演的,但那份太大了,餐桌上铺不开,只能挂在墙上。
难得放空大脑的顾修远,脑子里一会思索思索如何进攻武汉的战术安排,一会思考四县建设问题,想一会儿打仗的事,又想一会儿建设的事,打仗的事还没想明白,又被建设的事搅乱了思路,建设的事刚理出个头绪,又被打仗的事冲散了。
当一个建设者真他妈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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