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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河口机场,1939年7月6日。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没多久,光线斜斜地照在跑道上,把那些银白色的飞机影子拉得老长。
机场被1o44军扩建过了,跑道比以前宽了一倍,长度也延伸了不少,铺了碎石的滑行道从跑道两侧延伸到机棚区,平整结实,走上去靴底蹭不出多少灰。
跑道两边的草皮是新铺的,草剪得齐整,绿得亮,没有半根杂草,像是用尺子量过才剪的,刚浇过水,草叶上还挂着水珠,在晨光里反着光。
停机坪是新修的,水泥地面上画着白色的停机线,一架挨着一架,间隔整齐,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远处几棵老槐树还在,但树下的地面也铺了砖,摆了几条长凳,几个地勤坐在长凳上喝茶,茶缸子搁在膝盖上,腿伸得长长的,背靠着树干,眯着眼晒太阳。
几架野猫停在东边的机棚里,机棚是新建的钢架结构,帆布顶绷得紧紧的,风吹上去只出轻微的啪啪声,不像以前那样鼓起来又瘪下去。
整个机场看起来整齐、干净、有序,不像一个前线机场,倒像是后方训练基地。
只是远处还没有战机的影子。
张义成站在跑道边上,手搭在额头上挡住刺眼的阳光,眯着眼朝远处的天空看。
他身后蹲着今天没有训练任务的二十四个第三飞行大队的飞行员,扎堆在停机坪旁边的阴凉处,有人蹲在水泥地上,有人靠在机轮边上,有人坐在机翼上晃腿,有人把飞行帽扣在脸上打盹,都在等着看新战机长什么样。
王小波蹲在最前面一排,张立德蹲在他旁边,两人的目光都盯着跑道尽头那条灰白色的地平线上,张立德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用胳膊肘捅了捅王小波“你说,新飞机跟野猫比,哪个厉害?”
王小波把目光收回来“军座说不会比野猫差,那就肯定不差。”
张立德撇了撇嘴“军座说的是‘不逊色’,不是‘比野猫强’。”
王小波扭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较这真干什么?能打鬼子就行。”
旁边一个老飞行员蹲在地上,嘴里叼着根烟,眯着眼看着跑道尽头那片灰蓝色的天际线。
他叫赵大海,湖北人,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甲上磕了磕,又叼回去“你们这帮小子,没见过世面。当年飞霍克二的时候,那玩意儿比野猫差远了,我们照样打。飞机好不好,三分靠性能,七分靠人。”
旁边一个年轻飞行员接话“赵中队长,那要是飞机好,人也行,是不是就能多打几架?”
赵四海斜了他一眼“你先把自己那架飞稳再说,别刚上天就掉下来。”年轻飞行员嘿嘿笑了两声,又缩回去了。
另一个老飞行员蹲在赵四海左边,叫周国梁,河南人,个头不高,肩膀宽,蹲在那里就像一块石头。
他手里攥着一块干粮,掰了一小块塞嘴里嚼,嚼了咽下去,擦了擦手“要我说,军座说能行就肯定能行。咱们跟日本人打了这么久,军座说的话,哪次落空了?”
赵四海点了点头“这倒也是。军座从来没让我们用过不靠谱的东西。他说行,那就行。”
张义成微笑着听着飞行员们的对话,他今天心情相当不错,特意穿了一身干净的飞行服,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帽子也戴得端端正正,站在跑道边上,等着那些银白色的新战机从天边飞过来。
他已经等了好几天了,从顾修远那里得到确切消息后,他就开始盘算新战机到了之后怎么分配,怎么训练,怎么跟鬼子的九七式和九六式打。
他甚至还跟手底下的几个中队长吹了牛,说这次来的新战机肯定比野猫还厉害,飞得更快,打得更狠,转向更灵活,日本人的九七式和九六式见了吓得就得跑。
等着等着,一辆辆蒙着帆布的卡车从机场入口那边了过来,车不快,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嘎吱嘎吱响。
车厢里装着木箱,木箱又大又长,帆布把整个车斗罩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但从箱子的大小和卡车的负重来看,里面的东西分量不轻。
这是拆解后装箱运输的战斗机,机翼拆了,螺旋桨拆了,机身用木架固定,裹了油布和防潮纸,塞在木箱里,用稻草填实缝隙,一路运到了老河口。
张义成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翘了起来。他朝身后挥了一下手“都起来吧,来了。”
那些蹲着的、坐着的、躺着的飞行员们齐刷刷地站了起来,有人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有人把飞行帽从脸上拿下来扣在头上,有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几十双眼睛同时盯着打头的那辆卡车,等着它开过来,等着帆布掀开的那一刻。
车停了,几个地勤立刻跑过去,先解开帆布上的绳子,帆布绑得很紧,绳子打了好几个结,一个地勤蹲下来解了半天,另一个不耐烦了,从腰间掏出匕割断了。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又睁大了,然后嘴张开了,像是要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帆布掀开的那一瞬间,张义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嘴角还翘着,但眼睛已经不会动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车厢里那些木箱,看着木箱上印着的型号编号,看着从箱口露出来的那一截银白色机身——粗短,圆滚,像被人用擀面杖擀过又揉圆了,完全找不到野猫那种修长流畅的线条。
他看着那些新飞机,看了好几秒,才挤出声音来“这是什么?大奶瓶吗?这种东西能飞上天吗?”
张义成的大嗓门在机场跑道上炸开了,声音大得像是要把天上的云都给震散了。旁边几个地勤不约而同地缩了一下脖子。
他面前的卡车上,整整齐齐地停着银光闪闪的战斗机。机身崭新,蒙皮反着光,铆钉的痕迹都还能看清,一看就是刚从生产线上下来的新货。
按理说接收新飞机应该是一件高兴的事,但张义成的眉头拧着,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强塞了一口没熟的柿子一般,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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