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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林飞山营封境数月,一直到冬天才敢开禁。这场疫灾之后,王都夜凌宛如死城,国中人口十损六七,整个皇族更是无人幸存,夜秦之名就此消亡……”
荀白水面色如纸,定定地看了唐知禹许久,才将询问的目光转向顾况。
这位太常寺卿明白他想问什么,抿紧唇角,半晌后方慢慢道:“若按夜凌前车之鉴推断,无论太医署上下怎么竭尽全力,京城的疫情恶化……已是在所难免。”
走出太常寺官衙的大门,步履沉重的荀白水在上马车时脚下一滑,几乎跌倒在地,被荀樾一把扶住,“大人小心……现在是直接去朝房吗?”
荀白水盯着街边垂柳近午的树影看了片刻,摇头,“申时还有一次朝堂商谈……先去长林王府。”
荀樾闻言稍稍有些惊讶,但他向来不会多问,小心将荀白水扶上马车,走向前方给开道护卫传令。
身在宗室又有实职,朝阁关于京城大局的商谈萧平章自然也要参加,再加上太医署每日的疫情通报和平旌时不时捎来的最新消息,这位长林世子相比于其他朝臣,更能明白金陵城眼下有多危急,荀白水到访的名帖一递进来,他大约就猜到了这位首辅大人的来意。
“接到太医署通报后,我也去查了飞山营旧档,”在前厅迎客入座,萧平章直接切入话题,“其间对那场疫灾的记载,大概一致。”
“世子既然阅看过旧档,想必也已经知道夜凌王都最终的结局。”荀白水的语调在平静中透着决绝,“如果说金陵城中危局已定,那么无论如何,这大梁天下绝不能重蹈夜秦国当年的覆辙。此时陛下不在,内阁身负重责,必须早做决断。”
“荀大人的意思是……”
荀白水咬了咬牙,“趁着局面尚且可控,封城。”
萧平章转头看向厅外,默然良久,“此处毕竟是京城,皇家宗庙、满城百姓……这样的决断,内阁能下吗?”
“老夫知道决断艰难,更知道稍有偏差,便是一世的骂名。可世子心里也明白,眼下这样的情形,多犹豫哪怕一日,都有可能追悔莫及。内阁既受陛下重托,此时若不肯出面担当,又能把责任推给何人呢?”荀白水顺着萧平章的视线,也眯眼看向远方,“金陵城中是有宗庙百姓,可在这道城墙之外,还有陛下的圣驾,和咱们大梁的锦绣江山哪。”
萧平章垂眸思忖了片刻,缓缓欠身,“荀大人的意思我知道了。稍后朝堂会商之时,长林府愿意支持大人。”
荀白水微露喜色,拱手深施一礼,“多谢世子。”
自赤霞镇事发之后,朝阁重臣在前殿的会商几乎每日都有,但四品以上官员和有实职的宗室全数都被召来却还是第一次。主持商议的荀白水还没有开始说话,殿中的气氛就已经显得十分压抑。
“陛下以京城交托,内阁朝臣皆有重责。”荀白水的视线向四周一一扫过,“此时正是京城百姓仰赖朝廷之际,诸位大人若有什么建言,但说无妨。”
良久沉寂之后,吏部吕尚书先拱手问道:“不知首辅大人有什么想法?”
荀白水并没有打算浪费时间,直接而又干脆地道:“此次疫情之烈,短时难控。为朝廷大局计,本官认为,金陵应当立即封城!”
“封城”二字一出,殿中顿时一片哗然。若是其他朝务,也许还要观察观察立场,掂量一番轻重,可金陵封城关系生死,那可不是能随口附和的事情,立时便有一位朝臣站出来争执道:“荀大人,这里可是京城啊!天子基业,帝都之重,不是随随便便哪一个地方。封城之后内外隔绝,如果疫情绵延下去,岂不是要全城殉亡?”
有人开了头,同意的人自然便会跟上,“是啊,城里有发病的,但也有没发病的,难道都圈在一起等死?”
太医令唐知禹忙道:“也不能说是等死。城中有活水,食粮也很充足,封城后太医署可划出多个病区,百姓一旦出现病症,便会移送进去,统一诊治。未发病的人隔离在外,尽量减少外出,小心防护……”
礼部沈尚书急切地插言问道:“这样就能不染疫病了?”
唐知禹被他问得一梗,尴尬地道:“疫病这种事,怎么都难保万全,但总比恐慌之下四散奔逃,既得不到救治,又可能引发他处险情更好。”
开头发难的那位朝臣大是不满,瞪着他道:“你连未发病的人不受侵染都保证不了,那不就是等死的意思嘛!请问唐大人,现在城里是病人多还是没发病的人多?”
唐知禹一时难以回答,只得转头看向上司顾况。
顾况站起身,解释道:“沾染了疫病之人,并不是立即就有表征,到底是真的没事,还是短时没有发作,再好的医者也分辨不出……”
“就算按这个说法,总也有好些人本来没事,却因为封了城被困在里头不得逃生吧?”
殿中顿时有许多人点头应和,即便一直未曾反对之人,表情也有些犹豫不决。
“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胆。”荀飞盏冷冽的声音压住了一片低语,“封闭四门固然有全城赴难之虞,但放任疫情四散,举国同危,对于解救城中子民又有何真正的益处?”这位禁军大统领一直扶剑立于殿门旁侧,外廊边隐隐还有将官兵士守卫的身影,好些朝臣原先并没有注意到这些,此时听他开言方才意识到了什么,许多人的脸色都有些发黑。
“怎么?”沈尚书表情僵硬地看看他,又看看荀白水,“这是商谈,还是强逼?”
荀白水眸色凌厉地回视着他,“诸位大人皆是朝廷栋梁,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越是危急之时,越当为子民表率。老夫以为,封城令出之后,朝臣如有胆敢携眷外逃,引发民乱者,当立杀无赦!”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如同被冻结住一般,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起伏不定。沈尚书等人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有几个人冲了数步上前,似乎还要争执。
一直坐在椅中默默旁听的萧平章这时站了起来,旁移两步,正好立于群臣之前,向荀白水抬手为礼,声调坚稳,“封城禁令若下,我长林王府,必定遵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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