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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王对朝中政务其实知之不多,先帝并非真的需要他辅政,而只是以进为退……想给父王一个托孤老臣,不可轻动的身份而已。”
萧元启失笑道:“老王爷这样的身份还不够吗?”
萧平旌心中闪过一抹尖锐的刺痛,起身走到厅口。父王功高年迈,本该就此尊养余生,就因为朝中没有了大哥,竟连先帝也开始为他觉得不安……
“元启,你去请魏老将军他们过来一趟。我也应该……做一下回京城的准备了。”
萧平旌这句回京前的准备,听上去语调平淡简单,让人以为最多就是安排一下甘州营的留守事宜。但实际上,这位新任的怀化将军整整花了半个月的时间,马不停蹄地巡查完甘南,又去了宁州和飞山,跟个陀螺一样和各营主将轮番会面,等最终再次回到甘州城后,整个人看上去又干瘦了一圈,让在军衙外迎接他的魏老将军好生埋怨了一番。
“虽说二公子年轻体健,但终究也不是铁打的人,忙到现在才回营,只能歇上一晚就要启程进京,路上更是没法子调补,这个模样让老王爷见着,那得多心疼难过啊。”
萧平旌由着他唠叨,并不反驳,直到走进了二门内,方才停了下来,微笑道:“老将军的好意我知道,可往返京城一趟至少三个月,若不安排妥当怎么放心?”
一同出来迎候的萧元启不解地问道:“北境全线近来不是一直都很安静吗?我是真的不明白你能有什么不放心的?”
“安静得已经不太正常了。”萧平旌眸光稍稍凝住,“有些微小迹象很容易被忽视,现在不仅是其他各营需要小心,咱们甘州营应该睁大眼睛的地方也不少呢。”
“我反正看不出来什么,”萧元启转头看了看身边的魏广和东青,笑了笑,“不过只要将军吩咐下来,这‘绝无疏漏’四个字,我们几个留守的人倒还能够做到。”
萧平旌不禁有些意外,“怎么,你也想留守?不跟我一起回金陵吗?”
“京城对你而言有老父在堂,对我来说还有什么呢?不过是一座旧居而已。”萧元启的笑容微显酸楚,“偶尔夜里倒是会梦见它,已经荒败得不成样子……”
“你虽不在,府中还有管家打理,怎么也不至于到了荒败的地步。你做这样的梦,终究还是心里牵挂。”
“我府里那个管家没什么大的毛病,就是太过惫懒。不瞒你说,我确实有些不放心。”萧元启伤感地又笑了一下,“可是千里迢迢赶回去看个院子也不至于,大不了派人跟着你走上一趟,带着我的书信敲打敲打管家,多少也能有些效用吧。”
萧平旌皱了皱眉,“你来甘州一年多了,就没有给京里捎过信吗?”
“纵有尺素,投寄无人……京中也没有人等着我报平安,除了给大伯父的请安书信以外,还能有什么好写的?”
这位莱阳小侯爷生来娇养,来到北境后竟然真的能吃下军中这份苦,和同袍诸将也都相处得不错,萧平旌早已对他刮目相看,此时见他情绪有些低沉,便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经过这一年,你已经不需要再向自己或者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了。无论这次跟不跟我回去,我都希望你能好生考虑考虑,将来到底想要走哪一条路,你总得有个决断才是。”
萧元启低头浅笑,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默然跟随众人走上议事厅后,他努力强迫自己聆听主将临行前的安排,可是听着听着,胸口烦乱的感觉压之不下,渐渐还是有些走神。金陵旧府,塞外边城,究竟哪里才是将来真正的归处,他其实一直都没有停止过思考,问题只在于思虑至今整整一年,他依然觉得心绪茫茫,没有找到一个清晰的想法。
从军以来这些日子,萧元启开阔了眼界,增长了见识,名下更是积攒有军功,收获不可谓不丰,但是能在军中博取到的前程,即便再通畅顺利也终究有限,距离他想要踏上朝堂中枢的目标,此处仅仅只能算是起步而已。
可是此刻回到金陵又能怎么样呢?他受父母所累,别无依凭,先帝对于宗室子弟已算是极为宽容温厚,也不过是让他做了一个无足轻重的边缘人。如今面对几乎陌生的新君,面对已然大改的帝都朝局,他又是否能够找到别的机会可以出头?
“……再过十天,咱们派往大渝的谍探又该送消息回来了,上次是元启陪我一起去碰的头,路途和人面都已熟悉,这次就还是你去吧。”萧平旌这时已经分派完其他的军务,转头对他道。
萧元启快速拉回了飘摇的神思,抬手抱拳以示领命。
由于连日奔波,萧平旌的身体已相当疲倦,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心不在焉,随口又叮嘱了两句,便遣散了众将,回到后院抓紧时间休息,以备明日启程。
身为边城,甘州军衙的规模不下于府衙,议事厅向北仅隔一条甬道就是主将寝院,其他各个高阶将领们的居所位于主院之后再朝东北延展而出的一大片房舍中。萧元启军职虽不显,却有侯爵之位,也在这片青砖瓦房的某处拥有一个独立的小院子。
虚掩的院门在被亲兵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坐在主屋廊下的一条人影应声弹了起来,疾步迎上前,抱拳行礼,“何成参见小侯爷。”
萧元启先挥手屏退了亲兵,走进室内,在墙角的水盆里洗了把脸,扯了条布巾擦干,这才回头看了看一直跟在旁侧的这名青年。
他当初离京时只带了四名家奴,入营后依制分到了二十名贴身亲兵在麾下,一年来挑挑换换,到此时还能被这位小侯爷留在身边的人,差不多都能算得上是他的心腹。
而在这些特意培植的心腹之中,眼前的何成又绝对是最受萧元启信任的那一个。
“我跟怀化将军说过了,你明日随队一同出发,进京替我捎个信,察看一下旧府。”萧元启挑起一双长眉,语音轻柔地问道,“你还记得金陵城的样子吗?”
何成的脸上涌起一团潮红,转瞬间又急速褪去,呼吸有些发紧。
和其他亲兵不同,何成原本出身于京城官宦人家,锦衣玉食长到十一岁时,变故突生。父亲获罪被斩,合府株连流放于边境苦寒之地,母亲不耐风霜,病亡于路途之中,冻饿将死的他被路过的老军救下留了一命,次年又逢朝廷大赦,这才有机会入了兵籍,辗转调入长林军中。记忆中模糊遥远的金陵城对他来说,是永远无法忘却的根骨之地,是拼死也想重新得到的昔年荣光。萧元启心里很清楚,何成念的书不多,也不算特别聪明,可他那份挣扎着向上攀爬的野心和韧性却是自己此刻最需要的。这样的人,只要给他一个真正的机会,就能得到他全部的忠诚。
“承蒙小侯爷抬举,属下才有机会再见金陵。您写给贵府管家的书信这几日属下一直随身带着,一定替小侯爷平安送达。”
萧元启用眼尾瞟了瞟他,突然仰头笑了起来,好一阵方道:“一所宅院会不会破败,你还真的以为我在乎?什么察看旧府、敲打管家不过都是借口而已,我真正想让你送回京城的信,现在还没有写呢。”
何成完全听不明白,愣愣地怔住。萧元启并无解释之意,转身径直走到最内间的桌案前坐下。这里虽不是正经书房,但简单的文房四宝还算齐全。他示意何成过来添水磨墨,自己挑了一支尖毫细笔,铺开信纸,稍稍思忖片刻,运腕如飞,很快就写满了一页纸笺,吹干墨渍,装入粗糙的毛边纸封内,仔细地滴漆封印,这才递到了何成手中。
“你把这封密信呈递给内阁首辅荀白水荀大人,记住,必须亲自交到他的手里,不得经由任何人转递,明白吗?”
何成呆呆地眨了眨眼,看上去甚是为难。朝廷内阁首辅对于他来说,简直就是云端之上的大人物,至府前投信虽然不难,但要想当面见到这位文臣之首,实在是让人觉得不大可能。
“不必担心,”萧元启自然知道他在顾虑什么,淡淡地笑了一下,“你只要说此信来自甘州营中,他怎么都忍不住要见你一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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