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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元启努力稳住了自己的表情,露出凝神考虑的样子,“岳银川……倒还算是一员不错的战将,他呈上的东境方略我也看过了,确是栋梁之材。”
“你为主帅,他为副将,可谓强强相联,不仅于朝廷有益,对你自己也大有好处。若是没有别的异议,那老夫就按这个意思去跟陛下商量了?陛下明显很喜欢岳银川,说不定还愿意给他专折奏报之权,让你更无后顾之忧呢。”
他一边说,萧元启一边跟着点头,等他一说完,立即举起酒杯相敬,“果然还是叔父大人的思虑更为周全,元启愿意听从安排,不胜感激。”
如果就事论事,萧元启今日的表现可谓毫无破绽,完全是一副胸中坦荡的样子。而荀白水的言谈举止也很自然,仿佛他拉着莱阳王坐下来的主要目的,原本就是为了说服他以大局为重,接纳一个曾经无礼冒犯的副手。此刻花厅外艳阳普照,花厅内言笑晏晏,席间气氛和煦温馨,倒真的像是一家人小聚一般,不见丝毫阴霾。
随着荀飞盏的随后加入,这桌本为小酌的酒席,一直喝到了近晚时分。萧元启以荀安如需要早些休息为由提出告辞,亲自进后院给婶娘请了安,体贴小心地将她接了出来。
荀飞盏自始至终都以为这是一次普通的亲戚往来,心情最是轻松,待长辈到二门外送行之后,便自行回了独居的院落,全然不知内宅中的叔父,此刻已是面沉似水,正在暗暗下着决断。
他这边是不知,荀夫人则是不解,绕着夫君转了两圈,疑惑地问道:“莱阳王是做错什么得罪老爷了吗?你吩咐要问安儿的话,我全都仔细问过了,她也没说什么。咱们自家的姑爷,素日倒也礼数周全,哪怕有什么差池,只要不是什么太过要紧的事,老爷不妨大度一些吧。”
“滴水不漏,毫无破绽……他若真是心中坦荡,又何至于如此防备?”荀白水完全没有听她在说什么,喃喃自语了两句,突然扬声道,“来人!”
随侍在后的荀樾急步上前,“属下在,大人有什么吩咐?”
“去叫岳银川马上过来,老夫有话跟他说。”
荀樾跟随荀白水多年,对于指令的轻重缓急最为敏感,领命后径直奔向马厩提了坐骑,竟然亲自赶往岳银川的住处,不到半个时辰便将他带回府中,领进了书房。
岳银川被叫来得这般仓促,路上连一句话都不及多问,神色当然甚是迷茫,行过礼后还未开口,荀白水已先指了指对面,命他坐下,“老夫已经想好了,东海之事,必须要彻查清楚。将军是举发人,一旦开始便不能回头,你可明白?”
岳银川顿时大喜,急忙应道:“末将心志已定,绝无犹疑。”
“好。你回去之后,把东境战事中的所有疑点、人证的证词,还有夜探何宅的整个过程,尽快拟成文本,先给老夫看一看。”
“是。”
“你已惊动了何成,多少也算惊动了莱阳王。夜长梦多,老夫不打算等到开朝了。明日午时初,你到大理寺外等我。”
岳银川有些讶然,“大理寺?”
“东海通敌一案的所有卷宗都收存在大理寺,你算是一双新鲜的眼睛,老夫想带你重新将此案梳理一遍,说不定能发现什么指向萧元启的线索。在面见陛下之前,咱们手里实在的东西越多,当然越好。”
“可是末将听说,凡是牵涉进东海通敌案的人……已经全数处死了……”
荀白水被他戳中痛处,不由闭了闭眼睛,“是啊。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确实有些草率……”
他虽然改了主意,但上次所说的许多难处也并不是假的,岳银川的神色依旧有些不安,“如果……如果末将在旧案卷宗里找不到新的疑点呢?”
荀白水面色阴沉,眉间却有一抹傲色,“就算一无所获,只要老夫坚持深查……陛下最终还是愿意听从的。”
当朝首辅的这句许诺可谓是一个大大的定心丸,连番叩谢之后,岳银川激动地赶回了暂居的小院,开始为正式举发忙忙碌碌地做起了准备。佩儿心情平稳之后的陈述越来越有条理,记录整理她的证词只花了半个时辰;当初从兵部调来的军报已研究过数遍,将罗列于胸的疑点拟成文本更不是难事。乐观的前景让整个院落的人都十分高兴,连养伤的谭恒都不肯多睡,招呼亲卫们在油灯外又加点了好几支蜡烛,照得主屋明晃晃的,好方便将军“连夜写字”。
相比于这座皇城小院里的轻松与欢快,莱阳王府此时的气氛却紧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弦,似乎随时都可能断裂。萧元启并不知道今日的面谈因何而起,也没看出荀白水到底有何异样,但他知道自己心里压之不下的惊慌感就是直觉给他的警告,警告他不能忽视,警告他必须考虑最坏的情况将是怎样。
荀白水一旦起了疑心,必定是不达目的绝不罢休,曾是他盟友的萧元启对此再清楚不过。当年的萧平旌能够选择安然离开,那是因为长林王府根基深厚。自己不仅没有同样的幸运和同等的实力,面临的具体情况也差别甚大。确切一点说,摆在眼前的已经是一条必须走完的独木桥,既不能失足,也不能后退,若是最终无法达到彼岸,结局便只有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外间的门扉轻响,被何成拉开半扇。一条人影轻烟般飘进,门板随后又重新关紧。
转过围屏的戚夫人满面笑意,行过礼后娇声恭维道:“承蒙王爷相召,我就知道,您是天命所归,一定能够想通的。”
其实目前的局面跟萧元启能否想通已经没有关系了,黑云压顶,危机已起,绝不可能再徐缓图之。不过面对戚夫人得意扬扬的样子,他还是要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急切。
“请夫人稍安,本王请你过来只为商议,至于最终应该如何决定,现在倒还说不好。”
“一旦除掉了荀白水,这金陵城里便再也没有人能挡得住王爷,”戚夫人解了披风,不待相邀便坐了下来,灯烛下眼波闪动,“您素来果敢,怎么到了如今这样的关口上,反倒犹豫起来了?”
萧元启叹息一声,语调阴冷,“并非本王优柔,夫人你亲自出手,固然大有胜算,但终究难保万全。我千辛万苦才走到今天这样的地位,怕的是万一……”
戚夫人听出了他的意思,毫不迟疑地提出承诺,“既然说好是一项交易,那这场刺杀无论成与不成,都由我东海出面担当。请王爷不必多虑,绝不会有一丝一缕牵连到您的身上。”
萧元启在阴诡机谋中翻滚了这些年,性情远比以前更加多疑。戚夫人说得越是好听,他的心头便越是不安,皱眉问道:“国主想在工部找的那份旧稿到底有多重要,值得夫人冒这么大的风险?”
“国主为何看重那份旧稿,我空口解释您也未必会信,反正我的人把它找到之后又不能立即飞出去,王爷到时亲自看看,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吗?”
她的话萧元启并未完全采信,但盘算利弊之后觉得还算可以接受,语调微见松缓,“要安排你的人进工部倒是不难,库房书办只是杂役人等,我明日就能让他进去当值,轮班数日混熟了脸,等到年后各衙开府,想干什么全看他自己的本事,夫人以为如何?”
戚夫人合掌笑道:“王爷放心,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您行事如此爽快,我也不会让您失望。荀白水明天踏出府门拜客之际,便是他的末日。”
荀白水掌政多年,行事一向谨慎,他身边的防卫有多严密,萧元启比谁都清楚。无论戚夫人如何信誓旦旦,他都不敢全然相信,喝了两口茶后,还是忍不住想要询问细节安排。
“王爷如此担心,莫非已经亲自出手试探过了?您放心吧,国主既然主动提出交易,当然不可能是仓促行事。我的武功虽然不及王爷,但论起暗中刺杀,您可就大大比不上我了。东海在金陵已经暗伏了人手,如何探查,如何设伏,如何动手,我自然会安排得妥当,仔细算来,其实只有两件事需要王爷暗中相帮。”
“哪两件?”
“一是夜间有些动作,要请何将军的巡防营加以遮掩;这二嘛,还有个拿不准的人,必须得单独想办法应对。”
戚夫人忽隐忽现的诡异身手绝对称得上是一个顶尖的刺客,连她都说拿不准的人,萧元启不用多想也知道指的是谁。
“……荀飞盏?”
“只要他在城中,便是一个难以把控的变数。不知王爷有什么办法?”
萧元启眸色阴寒如冰,冷冷哼了一声,“我自小就认识他,知道他最在意什么。你不用管了,在你动手之前,我一定能把荀飞盏引出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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