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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史馆中,万斯同坐在值房里头,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堆书籍,他正拿着一张稿纸抄写着,窗外的光线灰蒙蒙的,窗纸已经黄得脆了,透进来的光带着一层暖色,照在稿纸上,把那些墨迹未干的字照得亮晶晶的。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嘈杂而凌乱,靴子踩在青砖上,光听着就能感觉到一股蛮横的气息,从明史馆的大门一路响过来,穿过前院,穿过穿堂,直奔后院的厢房,一路带来一阵杂役和明史馆属员的惊呼和喧闹。
万斯同皱着眉头抬头看了一眼,把刚刚蘸饱墨的笔搁在笔架上,对外头的喧闹声有些不满,正准备出门去查看,屁股离了椅子半边,忽然顿住了,面色猛的一沉,露出一丝惊慌之色,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一群马蜂从远处嗡过来。
门被一脚踹开了,门板撞在墙上,砰的一声巨响,门轴咔嚓一声,像是裂了,几个披甲的兵丁闯了进来,手按着刀柄,脸色铁青,他们一眼就瞧见了桌后的万斯同,几个人走上前来,领头的一把揪住万斯同的衣服,如同提小鸡一般把他提了起来,声音又粗又硬“步军衙门奉命拿人!明史馆总编万斯同是吧?你事了!跟咱们走吧!”
几个兵卒上前,抽出麻绳,把万斯同双手反剪到身后,用绳子捆了,然后猛的勒紧,万斯同手腕上火辣辣的疼,皮磨得烫,被几个人押着一动,连骨头都疼了起来,但他根本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脑子里头一直在转着圈。
事了,什么事了?步军衙门怎么突然来抓他这个“无权无势”、清水衙门里头办差的文人?再说了,抓他这么个文人,几个衙役就行了,可竟然是步军衙门的甲兵前来,这么大的阵仗,不可能只是什么小事。
难道……是直隶暴动的计划泄露,清廷现了他的身份?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万斯同的后背猛地出了一层冷汗,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面,靴面上沾了一点墨,是刚才搁笔的时候甩上去的,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两息,把脸上的表情控制住了。
他不能表现出慌乱,反正都落人家手里了,慌也没用,他忍着疼抬起头冲那几个兵丁说道“几位兄弟,我桌子里头有些散碎银子,请你们吃酒,可否告诉我,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为何要抓我啊?”
那几个兵丁正要押着他往外走,听到他的话,领头的赶忙跑到万斯同桌后翻找起来,万斯同也不担心,能暴露他身份的东西,肯定不会放在明史馆这么显眼的地方,那领头的果然从桌子里头翻出一包碎银,咧嘴一笑,语气也柔和了不少,客客气气的说道“万先生,您也别怪罪咱们,咱们这些丘八也是听命行事,让头就给了咱们军令,也没有说缘由,您具体是犯了什么事,小人也不清楚。”
说着,他还上手帮万斯同松了松绑缚,万斯同也只能无奈的点点头,被他们押着离开值房,院子里的仆役们蹲在墙根下,双手抱头,瑟瑟抖,明史馆里头留着的官也不多,此时都被步军衙门的甲兵押了出来,连那七十多岁快走不动路的老翰林也被绑着押出来,还有一个翰林似乎是挣扎过,面上有个清晰的拳印,嘴角还挂着血。
明史馆的大门敞开着,门外的街上站着更多的兵丁,灰蓝色的号衣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片密密麻麻的、沉默的、没有生气的丛林,街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步军衙门的兵丁砸了好几处宅门,从宅子里押出一个又一个的官员,有的穿着官服,有的穿着便服,有的还穿着睡衣,冠帽歪了,辫子散了,双手反绑着,被绳子串成一串,像蚂蚱一样被拴着。
有人在喊冤,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低声下气地求饶,兵丁们铁青着脸,不说话,也不听,只是推着人往前走,万斯同和明史馆里头的属员也被绳子串起来,押着往刑部大牢去,上了主街,又混进来更多的官员,有汉有满,主街街口还有披甲的骑兵在往来巡视,周围的屋子里,不知多少百姓躲在门板和窗户后头,悄悄窥视着这些被抓来的官员。
万斯同粗粗点了一下,和他一起被抓的官员起码有两三百人,这让万斯同稍稍松了口气,肯定不是因为他的身份泄露的事,否则不可能一口气抓这么多官员,直隶局在京中展的下线,有底层的旗人包衣、有普通的工匠和周围村寨的农户,有丰台大营里的底层军官和旗兵,甚至有紫禁城里头的宫女内侍,但在官场之上展的下线却没几个,步军衙门一口气抓了这么多官员,显然不是冲着直隶局来的。
自己应该是倒霉被卷进了什么事,才碰巧被抓,可卷进了什么事呢?万斯同思索了一瞬,心里头咯噔一下“不会是宋德宜他们事了吧?但我不是拒绝了他们吗?怎么还把我牵连进来了?这些家伙胡乱攀咬不成?”
万斯同自然也没法知道宋德宜他们是个什么情况,只能先按下这些想法,老老实实的一路来到刑部大牢,刑部大牢门口站着一排兵丁,刀出鞘,枪在手,面朝外,一动不动,台阶上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棉甲,灰蓝色的,甲片擦得亮,腰间挂着一把腰刀,正是步军衙门统领,索额图之子格尔芬。
格尔芬正在跟一名同样被绑着的“犯官”说着话,万斯同直起身子,伸长脖子往外头挤了挤,朝着格尔芬的方向张着嘴,想喊他一声,但看到附近甲兵凶神恶煞的看过来,又一下子泄了气不敢喊,好在格尔芬眼尖,双方也隔的不远,瞧见了他,让身边甲兵给那“犯官”解了绳子送入刑部大牢里头,朝着万斯同方向一指,朝左右吩咐了两句,一名格尔芬的亲兵走过来,把万斯同带到格尔芬身边。
没等格尔芬说话,万斯同便急切的问道“统领大人,这是个什么情况?为何要抓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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