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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的甬道里,油灯常年不熄,火苗被过堂风吹得忽明忽暗,万斯同盘腿坐在炕沿上,面前的小桌摊着几页写满小楷的毛边纸,他已经在这间牢房里住了好些日子了,格尔芬打过招呼,牢头对他客气,饭食比外面的犯人好了不知多少,连笔墨纸砚都给他备齐了,除了环境比不上家里、空间太过狭小,倒也没什么不适应的地方。
这片区域里头关着的官员,已经有好几个被审清放了出去,可一直没轮到万斯同,他心急也没用,大清朝就这效率,审几个反贼都得审半天,他们这些被牵连进来的,关着就关着,朝廷也不会有什么损失,算是给天牢的狱卒们创收了,万斯同也只能既来之则安之,耐心的在这里住着。
今日终于是来了提他的人,但和他预计的却不一样,脚步声从甬道那头传来,不像是之前那些狱卒牢头一般悠闲,带着一股子横冲直撞的蛮横,直奔他所在的牢房而来,万斯同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墨点。
门锁响了一下,是牢头在开门,刚转了一圈,牢门被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砰的一声巨响,几个披甲的兵丁冲进来,个个如临大敌、面色铁青,他们不由分说,上来就把万斯同从炕沿上拽了起来。有人扭住他的胳膊,有人按住他的肩膀,把他的双手反剪到身后,动作粗鲁,他们的手如铁爪一般勒得很紧,万斯同手腕上的皮肉被勒得紫。
万斯同来不及反抗,他也没有嚷叫,他几乎是在这些甲兵冲进来的第一时间,就想清楚生了什么事,这么大的阵仗肯定不是为了恭送他出去,一定是他的身份暴露了,他的身子微微抖,把全身的力气都用来维持着表面的镇静,一遍遍在脑子里头复盘着,自己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以至于暴露身份。
这么大的动静,也惊动了这片区域还关着的其他人,他们透过包铁牢门的窗口看着,有人还出声质问道“尔等是何人?万先生犯了什么事?尔等怎能如此折辱朝廷命官!”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不知是仗义直言还是兔死狐悲,但那些甲兵都没理会他,押着万斯同走过甬道,甬道里的油灯被过堂风吹得东倒西歪,墙上的人影忽长忽短,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狱卒们贴着墙根站着,低着头窃窃私语,有人偷偷抬起眼皮看了万斯同一眼,又迅低下去,那名之前和万斯同联络的红营暗桩,不见踪影。
万斯同被押着穿过甬道,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铁门,拐过一个又一个弯,脚下的青砖湿漉漉的,踩上去吱吱作响,空气越来越浑浊,越来越冷,空气之中带着血腥味和铁锈味,他的胃里翻了一下,想要强行压住呕吐的感觉,却化为一阵阵干呕。
那些甲兵押着他进了一间刑房,墙壁是青砖的,砖缝里嵌着暗红色的污渍,不知道是血还是锈。地上铺着碎稻草,稻草被血浸过,结成黑红色的硬块,踩上去黏糊糊的,像是踩在什么腐烂的东西上面。
墙边立着各式各样的刑具,夹棍、拶子、枷锁、烙铁、皮鞭,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刑具,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尿骚味和焦糊味,混在一起,像一锅熬了几十年的毒药。
几个狱卒正拖着一个人往外走,那人已经看不出人样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肉,脸上全是血污,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里还在往外淌血,他被拖过去的时候,喉咙里出含混的、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声音,不知道是在呻吟还是在说什么。
两个狱卒一人拖一条胳膊,把他从刑房拖了出去,地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暗红色的拖痕。那痕迹从刑台一直延伸到门口,在灯光下像一条蜿蜒的蛇。
刑房里头站着两个人,一个八旗的协尉,万斯同认识他,和他也有过交际,他双目冷冰冰的看着那人被拖走,又看着万斯同被押进来,换了一副无奈而又可怜的面容,但双目之中却依旧冰冷如刀。
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万斯同不认识,眼里闪着让人恐惧的光芒,他的目光在万斯同身上扫了一眼,像刀片一样从脸上刮过去,然后他就把目光移开了,靠在墙上,双臂抱在胸前,看着万斯同如同猎手打量已经到手的猎物一般。
那协尉看了万斯同一眼,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示意甲兵把万斯同按到墙边的一把木椅上,兵把万斯同按在椅子上,用铁链把他的双手锁在椅背后的铁环上,又用脚镣把他的双脚锁在椅腿的横档上。
“万先生,咱和您也算是有些交情,听闻您被抓进这大牢里头,咱还跟身边的人说,您肯定是被宋德宜那些反贼牵连的,您万先生怎么会造反呢?没想到啊……您确实没跟着宋德宜他们造反,却是红营的暗桩!您倒是藏的深啊!”那协尉走上前来,满脸的怜惜“万先生,峨眉峰,还他妈独照!按你们的话怎么说?颇具浪漫主义气息啊!”
万斯同没有说话,咬着下唇低着头,在心里准备着接下来的拷打,他已经没有任何一丝侥幸,清廷连他们的暗语都知道了,显然露底的不仅仅是他,怕是一抓抓了一串。
“万先生,您也不要有什么幻想了…….”那协尉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展开,摆在万斯同面前“你们那什么直隶局,试图策动燕勇谋反,事败被咱们一锅端了,搜出了这份名单,还有你们上头那些领导,啧啧啧,他是个聪明人,知道红营马上要打到直隶来了,这最后关头,得想法子挺过这关、保住自己的性命,再硬挺着吃苦也不值得,所以把你们这些暗桩的身份都供出来了。”
“万先生,这名单上有你,供词上有你,你的身份已经全露了,还是老实配合咱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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