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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吃完了饭,先把她放到草地上,到稻田的另一边抱来一大捆晒干的水稻秆,放到树下铺平,解下外衣铺到上面,再把徐直抱到上面,帮她摆成舒适的睡姿,吩咐阿黄:“我现在要下田忙碌了,你在这里看好阿妹,如果有坏蛋过来,一定要大声叫我,我听到你的叫声马上就会过来,如果没人你就安安静静地吃饭,自己玩,不要吵醒阿妹,好吗?”
阿黄埋首到瓦罐盖子里面大吃大嚼,抽空点了点头。
这就是知道了的意思,徐回晚起中衣的袖子,把袴腿往上叠,用缚裤扎好,带上斗笠,神清气爽地下到稻田里面。
他们买了十五亩地,一半种茶,一半种水稻,今年的秋季水稻长势特别好,收割,雇人砻谷,运到场地上晒干,再装袋,工序不算复杂,却也称不上简单,一天忙碌下来挺累人的。
这块地有两亩,跟雇工约好过来砻谷的日期是明天,他今天得把这里的水稻割完。
阳光从繁茂的树叶之间筛下来,满树星星点点,树影瀑着她酣睡的颜,徐回大约搁半个时辰就会过来看一看,顺便喝点徐直带来的水,她一点也没睡醒的意思,徐回站在地头,单手扶着腰,一边喝水一边分心看她的时候,总会不带一丝苛责地默想:“怎么这么能睡,明明喝了很多补药,大夫也说了她气血恢复的很不错,每天也有让她好好吃饭,活也是爱干不干,怎么就还是天天睡不醒?”
蹲下来,斗笠罩住了她的头顶,在她白皙的肤色上面投下一片暗影,他伸手去触她长长弯弯的睫毛,徐直在睡梦中不悦地皱眉,他的手臂晒黑了,显得她更白了,徐回支颐挑眉,坏坏地想:“是不是让她太闲了,要不要给她找点体力活干干?”
但是他也只是想想,她嗜睡,他忧心,她要是真不睡了,真起来帮着他干点活,他更忧心。
且不说他追求完美,绝不能容忍看她下到地里晒黑,稻草的边缘那么锋利,切割过的稻秆个个都不长眼睛,一不留神就会在她白嫩细腻的肌肤上面留下划痕,还有田里的水蛭是那么恶毒,一定会把她吓哭,徐直讨厌软软的动物,她不讨厌蚊子和飞虫,无聊的时候也很乐意追着它们玩,但是在徐回看来,这个怪癖真是太危险了,蚊子会给她的脸颊带来特别明显的红痕,飞虫会忍不住亲吻她的瞳膜,这些他一个也不能忍。
再说了,徐直勤劳的时候虽然真的很勤劳,干活又快又好,一点也不给人添麻烦,全部是因为徐回过于追求完美了,她干过的活他通通还要再干一遍。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徐回总算是把水稻割完了,也码的整整齐齐了,阿黄叫了两声,徐直睡醒了,徐回远远地跟他们说:“阿妹,你跟阿黄先在田头玩一会儿,我在这里捉点石蛙,晚上给你炖蛙肉好吗?”
“好呀好呀。”
徐直站起来拍手,睡眼惺忪地胡说八道:“我最喜欢石蛙了,我刚才做梦梦到很多石蛙。”
其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徐回无奈地笑笑,徐直已经蹲下玩蚂蚁了。
徐回把鱼篓固定到腰侧,开始下到稻田附近的小溪里面,在石头的阴面或者石洞里面,找秋季石蛙,石蛙的皮肤是黑棕色的,也有纯棕色的,肉质肥美鲜嫩,喜欢生活在潮湿,阴暗的环境,很机警,对声音特别敏感,叫声雄壮而嘹亮,稍微不注意就跳跑了,抓它的人也需要保持十二分的警觉和敏锐。
徐回用了八分的注意力,剩下的两分分给了徐直,用不了多大功夫,他就抓到了十几只肥硕健壮的石蛙,小小的鱼篓根本放不下,徐回就把三只最大的石蛙并好,用草绳把它们的前肢绑了,像拎小鸡仔那样拎在手上,中途又意外看到草丛中生长着一个西瓜藤,藤上长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绿西瓜,他摘了抱到怀里,收获满满地往徐直在的地头大步走去。
徐直正专心地扒拉蚂蚁窝,她把米粒撒到地上,蚂蚁们排着队来搬运米粒,阿黄倾着前蹄,高高翘起臀部,跟着她看的一心一意,很快阿黄感受到人的气味和声音,它蓦地回头,看到徐回兴奋地摇着尾巴,马上就要汪汪地叫,好提醒徐直,徐回急忙空出一只手,把食指抵在红唇中间,示意阿黄噤声。
阿黄很听话地闭上嘴巴,徐直还伸手拽它的前蹄,跟它说:“阿黄,你看这只蚂蚁长得多像你啊。”
咦,阿黄怎么拽不动,头上突然落下来一捆石蛙,吓得徐直箕踞在地,她张大了嘴巴,睁大眼睛,有好一会儿都没发出声音,她被吓懵了。
徐回噗嗤在后面笑。
三只石蛙的前肢被绑在一起,很不雅观地翻着肚皮,受到如此冒昧的对待,它们也可不高兴了,不耐烦地瞪着徐直,“吱哇”乱叫,此起彼伏。
徐直站起来,抹着泪,哭着哭着走了。
路上还摔了一跤。
她好难过,她真的没想到徐回居然会这样对她,阿爺阿娘才去世三年,他对她的感情就已经变质了,今天敢这么对她,明天就能不给她饭吃,后天就会打她,说不定哪天他就把自己给卖了。
她小跑着往回跑,路上还气愤愤地跌到水沟里,哭天抹泪地爬起来继续跑,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徐回本来只是想逗弄一下她,现在顿觉大事不妙,他真的觉得这种恶作剧没有什么大不了,毕竟以前他就经常对她这样。
他捡起石蛙,拿好镰刀,大步流星地追上去,隔着一段距离好言好语地跟她道歉:“阿妹,阿兄只是想开个玩笑,你不要生气好吗?我保证以后都不这么对你啦。”
“我只是想看看你现在是不是真的喜欢石蛙,你以前连蛙肉都不敢吃的,我以为你现在变了嘛。”
徐直捂住耳朵,快跑着说:“不听不听。”
“徐回,你明天就会把我卖了。”
徐回苦笑:“这都是哪里得出来的道理,你怎么可以随意给阿兄定罪呢?”
他遗憾地看着手里的西瓜,“你现在不喜欢我了吗?你对我误会那么深,打定主意不理我了吗?”
“我摘的西瓜你也不要吃了吗?”
鞋子上全是泥巴,徐直停下来,把鞋子脱了拿在手里,一颠一颠地往前走,那气鼓鼓的模样,比起徐回手里的石蛙也是不遑多让呢。
稻田跟他们的家,相距并不远,中间正好还要经过阿婆的家,阿婆做了一些新鲜的荠菜饼,正打算给他们拿去,她的儿子多年前外出贩茶,挣了一大笔钱,给家里留下一半,就抛下家里的妻儿,在外面重新娶妻生子,再也没回来过,儿媳改嫁旁人,孙儿长大后也远走他乡,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回来看看她。阿婆并不为此感到悲哀难过,她早就看明白,这世上的人,每一个人都有每一个人的命运,她从不用血缘去捆绑自己的儿女,也不会作茧自缚,她总是乐呵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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