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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欲去寻蜡烛点上,他却出声阻拦,「不要点灯。」
那嗓音沙哑得异样,西屏不由得从心里打了个冷颤出来,「为什麽?」
因为他怕看见她的脸,那是面镜子,会返照出他自私的面容。他想了一夜,仍不能替她与自己开脱,他这回装聋作哑赌她本性善良,其实不仅押着自己的良心,同时也押着他人的性命。他赌输了,自然也带累了别人死於非命。
幽暗深沉的蓝雾中,他抬起脸,西屏看见他血丝遍布的眼睛,後腿了一步,「好端端的,你怎麽了?」
「你知不知道陈逢财死了?」他冷冰冰地问。
西屏把手藏在袖中攥紧了,壮着胆子反问:「陈逢财是谁?」
旋即听见他泠泠笑了两声,半黑暗中,他的目光像冬天的河水浸过来,「我不信姜南台没告诉你。」
很长一段沉默僵持中,她嘴角微微一动,和往日一样装痴作傻,「告诉我什麽?我这几日天不亮就到这里来,天黑了才家去,成日全心全意只陪着你,别的事情一概都没理会。」
时修看见她给月光映白的脸,觉得她那微笑是结在唇上的冰花,有无限的寒意,洇得他心灰意冷,「那我来告诉你陈逢财是谁,他就是去年出现在长尾山的那个假樵夫。」
「是麽?」西屏感到自己的喉咙有些颤抖,「他怎麽死了?」
「有人杀人灭口。他在长尾山看见了杀死姜潮平的真凶。」
西屏心里早知道答案,却不得不装作意外,「你怎麽知道他不是真凶?」
时修扶着炕桌站起来,穿着身靛青的软绸中衣,看不清他的脸,完全是个黑影子,朝她一步步压迫过来,声音平静得似乎没有情绪,「他当日拿了把斧头做凶器,可姜潮平身上没有任何斧子造成的伤口,只有一个解释,就是有人捷足先登,抢在了他前头令姜潮平坠下山崖。」
他忽然伸出手,手上捻着那根羽毛,月色中也只是个纤长的影子,「我一直在想这根羽毛为什麽会出现在长尾山,後来我想明白了,是有人在林子里放鹰。鹰突然飞出去,惊了姜潮平的快马,而那路旁的树又刚好被人推倒了,所以才使连人带马,算无遗珠,都跌进了河中。这一切,都被那陈逢财看在了眼中。」
西屏听得心里直打鼓,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两步。不过顷刻一想,为什麽要给他吓到?陈逢财已经死了,现今没有人或物证能证实陈老丈曾出现过在长尾山。於是她又顺手抓住了案沿,使自己不必慌乱。
他也停住脚步,隔着半步距离睨她,「我还记得,姜潮平当日离开陆三集的时候,曾对娄城和陆严二人说,他家中娇妻在等他吃饭。我想他不至於在这种小事上扯谎,何况要不是有人在等,他又何必在那逼仄山路上跑得那麽急?不过我很奇怪,六姨一向和姨父感情不合,他出门在外六姨从不罗嗦,怎麽偏是那日,要等他回家吃饭?」
那日连姜潮平都意外得怔了下,不敢信,「等我吃饭?为什麽?」
清早的太阳照在那黑亮的桌面上,蒙着点点轻盈的灰尘,西屏坐下去,握着帕子随手一抹,给自己倒了盅茶,还未衔到嘴边,先提起唇角盈盈一笑,「你近来与如眉好得似一对夫妻,那又将我往哪里放呢?我思来想去,不能放你们太过快活了,我不高兴。」
她是这样,要不对他冷言冷语,要不说出些刁钻的话来,那些话乍听是不中听,但回味起来,又使人熨帖,额外还会觉得受宠若惊。他觉得这几年要给她折磨疯了,她时冷时热,他也倏狂倏静,一颗心全由她掌握着。
他扑到她裙下来,笑嘻嘻仰望着她,「你吃醋?」
她把嘴一撇,嗔道:「才不是。」
他益发心痒难耐,不住晃着她的膝盖,「你就是吃醋!你是喜欢我的,是不是?」
她一手托住脸,把笑眼睨下来,在他脸上匆匆掠一眼,又闲闲地望到梁上去,声音轻盈得像黄鹂,无论怎麽叫,都是动听的,「哼,你这是自作多情。」
他高兴极了,一溜烟就跑没了影。空气里的尘埃被他搅弄起来,西屏拿手扇一扇,走回床上去,在昏暗中坐着,冷静地看着这一屋死气沉沉的家具与跃在空气里的那片刺眼的阳光,觉得融洽。
但此刻她觉得在黑暗中不能容身,盼着有人来解救。倏地有人在外面推了两下门,没能推开。她扭头去看,才发现原来那门不知何时被时修拴上了。
她稍微放心下来,他知道真相又怎麽样?看来连他自己也怕给人听见。
这一刻她知道是自己赢了,他押上了他的良知来爱她,是他说的,她一向算无遗策。但她总不能高兴起来,也没有得意,反而感到些冷。怪那太阳还不出来,怎麽还不出来?
红药推门推不开,以为他们在屋里做什麽,便罢了,仍端着茶回厨房去。她听见那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如同身在个冰窟窿里,盼着人来营救,可救场的人临到跟前,却又走了。
她偏着脸,再也没敢看他。
她想,说了这麽多,总要有个结案陈词吧?可他有头没尾,馀下没话说,任由一大段时间从沉默中溜去。
忽然噗嗤一声,西屏觉得脚上一热,低头一看,是一口血呕在了她的绣鞋上,幽昧中并不觉得是红色,是黑的,黑得触目惊心。
她忙抬头,见他嘴角还有血渗出来,对着她失望地一笑。眼泪立刻从她眼眶里砸下来,凄惶无措,她头一回觉得是走错了路,但没办法,她根本没别的路可走。<="<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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