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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暖意融融,本来这个时辰,应是温含章午睡之时,可是她却在这个睡意逐渐轰袭着脑袋的当口,听到了一件匪夷所思之事。
她忍不住问了一遍:“那李副将真的说那人叫温与皓?”
钟涵点头称是。温氏族谱的字辈排序出自诗经“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永平伯府上一辈正是与字辈,他仙去岳父的大名正是温与同。温与皓应是与先永平侯同一辈的温氏族人,若不是如此,李副将也不会把事情藏在心中那么久。
钟涵看着陷入苦苦思索中的温含章,从汶县回京城,他只用了二十日有余,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就是不敢停下来细想此事。但在府上休整的这几日,清谷调查的信息也放在他的案上了,温与皓和先永平侯交好多年,五年前已然因病过逝。
他想了许久,与其背着温含章随意揣测,还不如把事情拿出来一起讨论。钟涵不想在温含章看不见的地方随便给她扣帽子,这样不仅玷污了温含章的性情人品,对他们的夫妻之情更是有害无利。
温含章许是突然听见这般狗血天雷之事,脑子一时间有些混乱。她想了半天,才从久远的记忆深处翻出这位族叔的名字。那应该还是她的婴儿时期。
温含章来历异于常人,很早就记事。她隐约记得有一回一位与她爹爹交好的族叔在外头犯了事,她爹爹在府里头一直面色不佳,那段时间他在张氏面前一直念叨着“阿皓、阿皓”这个名字,许就是这一位了。
从记忆深处扒出了这个名字,温含章呼出一口气。她看着钟涵道:“这件事许是我娘会知道得更多些,不如我们请她过府一问?”
钟涵道了一声好。温含章就赶紧让人去请张氏,要不是他们守孝不好出门,温含章都想飞着过去了。
在张氏过来的这段时间,钟涵有些默然,温含章看着他这样,突然眨了眨眼睛,问道:“你回来至今还没有好好看看阿阳,你要不要跟儿子打个招呼?”想着钟涵许是还没接到她给孩子取名的信件,温含章又把儿子的乳名和大名都说了一遍。
这时的温含章,似乎又和之前不一样了,前几日故作的骄纵从她神色上消失殆尽,替换的是开朗的神采。
钟涵看着她抱着儿子口中吐出句句妙言俏语,伴随着儿子咿呀咿呀的婴儿童语,心头上泛起了阵阵苦涩的涟漪,他突然沉声道:“你若是不想说话,无需如此。”
温含章愕然地停了下来,她默了半响,突然走到钟涵身旁,挨着他坐下。
阿阳着实是个好带的孩子,他们说了这小半天的话,他两只黑溜溜的眼睛一直骨碌碌地随着温含章转悠,像是好奇她在干什么一般不哭不闹。
钟涵情不自禁地把眼睛放在他身上。这是他的长子,与他血脉相连。小小的阿阳满身都是奶香,在温含章的怀中乖巧得像只小猫一般,他打了一个哈欠,伸出一只小肉拳在空中抓了抓。
钟涵看着阿阳的神情顿时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温含章看着他这副表情,在一旁怂恿他抱抱孩子,钟涵抿了抿唇,犹豫地伸出长臂。
阿阳却十分不给面子,换了个人抱着立时就咧嘴哭出声,哭声嘹亮震天,稚气的小脸憋得通红,钟涵顿时面色无措地看向妻子。
温含章对着钟涵怀里的孩子做了个鬼脸,让钟涵把他抱起来举高高,这般玩了一会儿,阿阳才捧场地停住啼哭,睫毛上挂着两滴要落不落的泪珠,让人心中生怜。
钟涵与儿子玩闹了一番,额上微微出汗,转头瞧着温含章,她眸光迷离恍惚,好像迷路的小兽般愣怔茫然。钟涵是第一次见她脸上这般苦恼。平时笑容满面的人突然消沉起来,威力更加巨大。钟涵默了默,他宁愿温含章像前几日那般对他发脾气。
手里抱着肥嘟嘟软呼呼的儿子,嗅着孩子身上的奶香,他心中做出了一个决定。
温含章心中有些无奈和怅然。谁能想到钟涵汶县一行居然会有如此天雷的发展。温含章就算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自己这辈子竟然也有参演狗血电视剧的机会。她现下只能相信的是,她爹爹和钟涵若当真有杀父之仇,是绝不会把她嫁入宁远侯府的。
这点信任,随着时间一步步推进而越加脆弱起来。
待到苏嬷嬷在外头汇报老太太过来时,温含章手上居然起了些汗水。
张氏在嘉年居的花厅中,看着女儿女婿相携而来,先是忍不住瞪了女儿一眼,瞪得温含章有些摸不着脑袋,随后一想,肯定是张嬷嬷去请张氏过府时夹带私货告状了。
她心中憋屈地看着堂上这对主仆,待会要是说不拢,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
钟涵屈膝跪地,先是对着张氏郑重地行了一个稽首大礼。张氏有些错愕,回过神来就赶紧让张嬷嬷把他扶起来,钟涵却道:“此番回京,小婿本应上门拜见岳母,只是孝中不好随便登门,心中已是十分愧疚。又有这次琛琛怀胎生产,由始至终全都托赖岳母和二弟悉心照应,小婿此礼,岳母绝对受得起。”
张氏微微点头,眼露满意之色,女儿生子,她过来照料理所应当,可姑爷这般,却是表达了他的态度。要知道,他们这一系和温子贤的嫌隙已是明明白白摆在案上,这时钟涵还能行此大礼,就代表着他对温含章的重视。
方才过来的一路上,张嬷嬷絮絮叨叨地说着温含章这几日一直欺负姑爷的事情,张氏和张嬷嬷相伴了大半辈子,最知道张嬷嬷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性子的,她素来疼她生的这对儿女,若不是温含章真的做得太过分,张嬷嬷断然不会如此。作为长辈,张氏虽然心中偏着女儿,还是要主持公道的。
于是钟涵礼数越足,张氏看着一旁温含章的眸光就越严厉。看得温含章越加地郁闷。
钟涵起身之后,张氏本是想要好好说一说温含章,可是没想着温含章竟然撇退了下人,连张嬷嬷都不准在场。张氏顿时心生疑惑。
温含章对着她笑了一笑,而后从她的口中却出现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名。
“温与皓?”张氏默然不语,思索了半天,瞧见女儿看着她脸上都是紧张之色,突然问道:“你们打听他做什么?”
温含章还想扯谎,钟涵却一字一句说了出来。
随着钟涵的诉说,张氏的身子陡然坐直了,她缓缓敛去笑容,面色端凝。
温含章心中却想着方才应该先和钟涵串一串词才是。这般突然地说了出来,她娘要是为了护着她撒谎怎么办。想到这里,温含章突然福至心灵地偷看了钟涵一眼,又不确定他是不是故意的。
许是这大半年间有许多变动,钟涵的神色比出京前更加成熟内敛。他侧脸肃然,皎白的素服衬得他俊逸出众,因着消瘦,面上的五官更加深邃。
他就这么坦坦荡荡把他从李副将那里得知的事情,一词未改、一句未加全都说了出来。
张氏从鼻子里冷笑出声:“姑爷这是想暗示些什么,这桩婚事是宫中贵太妃牵线,皇上示意,又是侯府日前仙去的老太太亲自上门求娶的,姑爷想说的是这些人都一起糊弄了你?”张氏张牙舞爪地就像一只护崽的母兽,见着温含章想出声,她一个眼刀甩了过去,温含章立时噤声。
钟涵道:“小婿不是这个意思。”钟涵苦笑了一声,这位岳母大人一直都是如此威武霸气,叫人望而生畏,他凝着面色直视着张氏的目光,道,“我与琛琛成亲一年,一向夫妻恩爱,琴瑟和鸣,又生有爱子,我绝不想我与她之间因着误解徒生嫌隙。这是我对琛琛最大的诚意。但父亲生我养我一场,我亦不能置他的死因而不顾。若我是因着自身安乐便能放弃孝道之人,岳母也不敢将琛琛托付于我。”
张氏看着他的目光十分复杂,之前结这桩婚事时,永平侯虽有其他筹谋,她看中的却是钟涵本身的资质品性。现在倒好了,钟涵确实如她所想言行坦荡,但她没想过这件婚事还会有其他隐情。看着温含章在一旁目露恳求,张氏叹了一口气。
“你说的温与皓,是章姐儿她爹爹生前十分信赖的一位族人。我只知晓当年他不知道听了谁人的话,做了一桩错事,侯爷连夜进宫求见皇上,之后这位皓族弟就进了皇上的暗卫之中,直到五年前他身死,侯爷才帮他在族内过继了一个孩子续了香火。”
张氏缓了一缓,道:“我们温家与皇上历来不对付。之前侯爷与我说过,联姻宁远侯府,是想着皇上能看在温氏是钟家姻亲的份上,对温氏一族不要紧紧相逼。当时你在京中才名刚起,我让人私底下去看过你,觉得你并非传言中那般孤傲不逊之人,才会应了这门亲事。侯爷历来疼爱章姐儿,若是先宁远侯之死是他指使人所为的,他不会将爱女许给你。你钟家也不是只有你这一个优秀子弟。”
钟涵深深地皱起眉头,道:“可是我父素来与人为善,若不是有人指使,温与皓为何会延缓救援,故意置他于死地?”
张氏低低叹息了一声:“这些官场纠葛无不是利益所向。温氏自来势弱,侯爷怎么会主动去招惹仇怨?你若是想知道,我可以给你指一个人,就看你敢不敢去问了。”
钟涵有些猜到了张氏说的是谁,张氏平静道:“金銮殿上的那位肯定对这些事清楚明白,他既然敢庇护皓族弟,必是皓族弟做的事情让他满意。侯爷是知情人,我不知他为何会极力促成与你的这桩婚事,但大有可能是你身上有我们不知晓的利益存在。”
张氏与丈夫相伴将近二十年,对永平侯的性子十分了解。他最重视的是爵位,第二重视的是嫡系的儿女。温含章是他素来捧在手上的掌上明珠,若不是有一个叫他垂涎的利益高挂在眼前,永平侯不会拿她去做赌注。
在她说完话后,花厅中沉默蔓延,张氏看着钟涵脸上的思索之色,突然道:“一家之仇,不及一族。姑爷若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一定要迁怒章姐儿,”张氏忍住不去看一言不发的温含章,狠下心继续道,“横竖我们和伯府已经掰了,我就是把女儿接回家也不会让你磋磨她。”
钟涵捏紧了拳头,他长身而立,淡淡道:“岳母无需如此。琛琛与我是结发夫妻。我若是那等不辩是非之人,今日就不会如此坦诚。若是岳母不信我,我可以在此发誓,只要岳父与我父之死无关,我必待琛琛如我之命!”
十六载父仇母怨,一朝梦里前世,另有温含章三次救他之恩,这些一直深藏在钟涵心中未敢相忘。他方才抱着阿阳时已经想好,父仇要报,爱妻娇儿他也要一起要――若是永平侯真的也插了一手,他能把温含章舍出来与他为妻,可见女儿在他心中与棋子差不多。那他就要摧毁他真正在乎的东西,叫他在地底下也不得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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