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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青禾在景元待到第二个月的时候,北京又下了一场雪。不是初雪那种温柔的、试探性的细碎,是铺天盖地的、把整个城市吞进灰白色里的暴雪。她加完班从写字楼出来,被风扑了一脸雪粒,冷得她往围巾里缩了半张脸。手机在口袋里震,她摘掉手套接起来。“妈。”“下班了没有?”苏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里有电视的声响,大概又在看晚间新闻,“你那边怎么那么大风,在外面?”“刚出公司,往地铁走。”“这么晚才下班?你那个新公司怎么比香港还忙?北京现在都零下了,你穿秋裤了没有?”苏青禾踩着积雪往前走,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在夜色里。她妈的问题永远遵循一个固定顺序:下班没、吃饭没、穿秋裤没,三件套,一个都不能少。“穿了。”她说。其实没穿。她在香港待了四年,衣橱里根本没有秋裤这个东西。前几天小周听说她到现在还只穿单裤上班,露出一种“你疯了吧”的表情,第二天就拎了一条保暖内衣塞给她,说是他妈从老家寄多了。苏青禾收下了,放在工位抽屉里,还没拆。但她知道如果跟妈妈说了实话,接下来的十分钟都会是秋裤专题。“你这孩子,从小就不爱穿秋裤。”苏妈妈语气笃定,像是隔着电话也能透视,“高一那年冬天你不穿秋裤去上学,回来冻得膝盖都红了,我说你你也不听。”“妈,那是高一的事。”“高一怎么了?你现在也没比高一好到哪里去。”苏青禾张了张嘴,没反驳。因为反驳不了。“你上次说换了个新公司,同事好不好相处?老板人怎么样?”“都挺好的。”“什么叫都挺好的?你这个孩子在香港待了这么多年,回来也不跟我多说几句。你那个老板,男的还是女的?”苏青禾顿了一下:“男的。”“多大岁数?”“妈——”“我就问问。”苏妈妈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理直气壮,“你一个人在北京,我总要知道你身边的人靠不靠谱。”苏青禾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护住冻得发红的耳朵。她想了想,说:“靠谱。他很专业,做事风格很利落,对下属不苛刻。还会管我们加不加班。”电话那边安静了一拍。苏妈妈似乎在掂量“管加不加班”这个细节的含金量。末了她说:“管加班,那是好老板。比香港那个让你天天熬到凌晨的强。”苏青禾走进地铁站,在闸机口刷了卡,靠在站台的柱子旁。广播里正在播放末班车的信息,空旷的站台上只有零星几个等车的人。她知道她妈接下来要说什么。那个话题,每次都在电话的末尾徘徊,有时候能绕过去,有时候绕不过去。“清和,”苏妈妈的声音沉了一拍,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更明显了,“你爸他——上个月给我打过电话。”苏青禾靠在柱子上,没有动。列车的灯光从隧道深处一点点逼近,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他说什么了。”“没说什么。问你在不在北京,问你在哪个公司,问——”苏妈妈停了一下,“问你有没有男朋友。”“你怎么说的。”“我说你很好。在哪里都很好。”苏妈妈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他说那就好。然后挂了。”列车进站,风吹起苏青禾的头发。她走进去,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车厢里人很少,对面的玻璃窗上映出她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眼睛盯着虚空中的某个点。“他还在那儿?”她问。“还在。”“你去看过他吗。”“去过一次。去年。”苏青禾没有接话。窗外的灯光一道一道掠过,她开始在心里做一件她很少做的事——数年份。十三年。她离开北京那年十五岁,现在二十八。“清和,”苏妈妈的声音变得格外柔和,那种带着请求的语气让她心里一紧,“你有空的话,也去看看他。他——”苏妈妈顿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措辞,最后说出口的却是一句很简单的话:“他老了。”苏青禾闭上眼睛。列车在隧道里呼啸着,噪音填满她的耳朵。她闭着眼睛,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出那些她以为早就忘掉的画面。十五岁的夏天。爸爸在书房里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路过的时候只听见几个词——“账上”、“转移”、“别说出去”。她没多想。她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她只知道爸爸是当官的,妈妈是中学老师,家里住在西城一套单位分的三居室里,日子平淡而殷实。后来有一天,两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来家里。他们坐在客厅里,和爸爸谈了很长时间的话。妈妈把她关在卧室里,说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管。她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爸爸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茶几上的茶杯一口没动。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有一个还在冒烟。再后来,她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等爸爸再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变了。他瘦了很多,鬓角白了一半,看人的眼神变了——从前那双眼睛是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后来那双眼睛变得很沉,像一口枯井,看不见底。他在家待了不到两个月。那两个月里,妈妈每天做饭端到他面前,他吃得很少。有时候苏青禾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主卧门口,能听见里面低低的说话声。她听不清内容,只知道妈妈的语调是温和的,爸爸的是沉默的。之后妈妈带着她搬了家,从西城搬到丰台,从三居室搬到一居室。搬家那天,一辆三轮车拉着两个编织袋和一台旧电视。胡同口的老槐树落了一地叶子,被风卷起来,打了几个旋。苏青禾抱着自己的书包坐在车斗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她不知道那扇门关上之后,她的人生就裂成了两半——前半段是完整而安稳的,后半段是破碎而拼了命往上爬的。她爸走的那天,她不知道。妈妈没有告诉她,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放学回家,发现鞋柜旁边那双旧皮鞋不见了,茶几上放着一封信。信是写给妈妈的,她没看。她只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就什么都明白了。从那以后,她爸的名字在她们家成了一个不能被提起的词。妈妈那几年老得特别快。从中学教师到超市收银员,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九点回家,站一天腿肿得脱不下鞋。周末还去给人做家教,一个小时二十块,骑着自行车在丰台的街巷里穿行。但她从来没在苏青禾面前抱怨过一句。唯一一次,是苏青禾高二那年。妈妈发了高烧,躺在床上起不来,额头烫得吓人,手边连退烧药都没有。苏青禾放学回来发现了,跑到楼下药店,掏空了口袋里所有的零钱买了一盒布洛芬。回到家,她把药和水端到床前。她妈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说:“清和,妈妈对不起你。”那是苏青禾这辈子唯一一次看见妈妈哭。她没有哭。她坐在床边,握着妈妈的手,说:“等我考上大学,一切都会好的。”但那句话她自己也不太信。上大学要钱,她们家没有。转学之后的新学校,教学质量比北师大附中差了一大截。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把所有的精力放进课本里,不交朋友,不参加课外活动,不谈恋爱。同班的女生在讨论哪个明星好看的时候,她在算数学题。班主任有一次把她叫到办公室,小心翼翼地问:“苏青禾,你家里是不是有什么困难?”她说没有,鞠了一躬,转身出去。她不需要同情。同情改变不了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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