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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省大巴的轮胎碾过最后一段坑洼土路时,江临风被颠得猛地撞在椅背上,后背传来的钝痛让他瞬间清醒,这已经是他盯着窗外发呆的第三个小时了。
车窗外的景象早就没了城市的规整,柏油路变成了覆着薄沙的土道,路两旁的白杨树歪歪扭扭地站着,叶子上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风裹着沙粒砸在车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石子在敲打着他最后一点对“基层”的幻想。
“栖霞镇到喽!要下车的赶紧!”
司机师傅的吼声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江临风连忙拎起脚边那个深蓝色背包,这还是警校毕业时学校发的,质量一般,没背过几次侧边的缝线处就磨出了毛边,里面装着他全部的家当:两套换洗衣物、一本翻烂的《公安基础知识》,还有那张被他折得方方正正的分配通知。
刚走下车,一股混杂着牛羊粪和沙土的味道就扑面而来,江临风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抬手挡了挡迎面刮来的风沙。
车站就是个简易的彩钢棚,棚下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有的裹着厚重的藏青色牧民袍,有的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手里牵着的马或驴低着头啃着路边枯黄的草。
远处的草原被风沙笼着,像是蒙了一层灰蒙蒙的纱,连天边的云都显得滞重,和他记忆里南方城市的湿润截然不同。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通知,“栖霞镇派出所”五个黑色宋体字在风沙里格外扎眼。
警校四年,他次次考试都是前三,擒拿、射击、理论样样拔尖,毕业前还抱着“去市局刑侦队干一番事业”的念头,可最后到手的分配通知,却把他扔到了这个连地图上都得放大好几倍才能找到的边疆小镇。
“不懂事呗,”出发前辅导员拍着他肩膀叹气的声音还在耳边,“别人都忙着给领导送礼跑关系,就你死心眼,一门心思钻书本,这不就安排到这儿了?”
江临风攥紧了通知,指节微微泛白,他不后悔没送礼,只是心里那点少年人的傲气,还是被这“发配”似的处境磨得有点发涩。
沿着车站前的土路往派出所走,沿途的店铺大多是低矮的土坯房,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马氏牛羊肉铺”“李记修车行”,偶尔有辆摩托车驶过,扬起的沙尘能裹着人走半条街。
走了大概十分钟,一座刷着淡蓝色涂料的两层小楼出现在眼前,墙皮已经剥落了不少,门口挂着的“栖霞镇派出所”牌子倒是擦得干净,只是边角处生了点锈。
还没进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粗哑的吼声,夹着烟味飘了出来:“跟你们说多少遍了!牧区的盗猎案要盯紧点!别等人家把皮子运出边境了才反应过来!一群小兔崽子……”
江临风停在门口,看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警服的中年男人背对着他站着,身材敦实,手里夹着根廉价香烟,烟蒂都快烧到手指了,周围几个年轻警察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报告!”江临风清了清嗓子,声音被风沙吹得有点干。
中年男人猛地回头,额头上的抬头纹很深,饱经风霜的脸上带着点倦意,一双眼睛却很亮,扫过江临风的时候,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他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盯着江临风手里的通知,又看了看他身上还没换下来的便装,语气带着点调侃又有点通透:“你就是江临风?”
“是。”江临风挺直了腰板。
“警校成绩前三的高材生?”老所长往前走了两步,离近了能看见他警服领口处的纽扣掉了一颗,用别针别着,“我打听了,你这成绩在省厅都能随便挑岗位,怎么跑我这鸟不拉屎的栖霞镇来了?怕不是不懂给领导送礼,被人安排过来的吧?”
这话像根针,戳中了江临风心里那点委屈,但他还是攥紧了通知,硬着头皮迎上老所长的目光:“所长,我不是来混日子的,我想在这儿干实事。”
老所长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里的审视慢慢淡了点,突然“哼”了一声,转身从值班室的窗台上拿起一串钥匙扔了过来:“行,有骨气是好事,但别光说不练。后院3号房,自己收拾去,钥匙上锈了,开门的时候多拧两下。”
江临风连忙接住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带着锈迹,硌得手心有点痒。
“对了,”老所长又开口,语气严肃了点,“明天早上八点来值班室报到,跟温以宁搭伙出警。那丫头业务能力比所里一半的男同志都强,就是脾气爆了点,你小子别拖她后腿,不然我可不管你是不是高材生。”
“温以宁?”江临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心里莫名升起一点期待,能被老所长这么夸的人,应该很厉害吧?
他抱着背包往后院走,3号房在院子最角落,是间小平房,墙面的白灰已经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窗户玻璃上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层。
打开门的时候,钥匙果然卡得厉害,江临风费了半天劲才拧开,推开门的瞬间,一股许久没人居住的霉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旧木桌和一张铁架床,床
;板上放着一床叠得还算整齐的军绿色被子,只是被面有点发黄。
他伸手摸了摸墙,指尖一碰,墙皮就簌簌地往下掉渣,落在他的手背上。
江临风把背包放在木桌上,拉开拉链,拿出里面的警校合影,照片上的他穿着警服,笑得一脸意气风发,身边的同学都在讨论着未来的去向。
他盯着照片看了会儿,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开始收拾东西:把换洗衣物叠进桌下的旧抽屉,把《公安基础知识》放在桌角,又拿起抹布,蘸着从走廊接来的冷水,一点点擦着木桌上的灰尘。
就在这时,手机“叮咚”响了一声,是微信消息。
江临风拿起手机,看见发件人是赵旭,心里一暖,那是他之前在长安儿时的发小,后来因为父亲石油上工作的原因来了疆外,上警校时俩人又考到了一起,只是赵旭因为训练时伤了腿,辍学回了疆外。
点开消息,赵旭的大段语音发了过来,语气里满是震惊和兴奋:“卧槽!江临风!你小子真来栖霞镇了!我还以为你说过来是跟我吹牛逼呢!你怎么想的啊,放着好地方不来,跑这破地方遭罪?对了,我在这儿开了家摩托行,就在镇东头,你啥时候空了我必须请你吃手抓肉,咱哥俩好好聊聊!”
江临风听着赵旭咋咋呼呼的声音,忍不住笑了出来,刚才心里的那点委屈和迷茫,好像一下子被冲散了不少。他指尖飞快地回复:“行啊,我刚到,这两天先适应适应,到时候联系你。”
发完消息,他抬头看向窗外,风沙还在拍打着玻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这个小镇的荒凉。
但江临风的心里,却莫名地踏实了下来,虽然这里偏僻、简陋,像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但至少,这里有个熟悉的人在等着他,还有一份他想认真去做的工作。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风沙瞬间灌了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远处的草原在风沙里若隐若现,偶尔能看见几头牛羊的影子,还有牧民骑着马慢悠悠地走过。
江临风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虽然有土味,却带着一种格外清新的辽阔感。
“栖霞镇,”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攥了攥手心的钥匙,“那就从这儿开始吧。”
他不知道的是,这场看似“发配”的旅程,这份在风沙里的平凡开局,即将在第二天的第一次出警里,迎来一个彻底改变他人生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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