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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倾泻在刚经历战火洗礼的蓝田县城墙上。焦黑的战旗半挂在折断的旗杆上,在晚风中无力地飘动。城墙多处坍塌,砖石间隐约可见暗红色的血迹。远处的一处山路,蓝田县的必经之地。李苍骑在马上,甲胄上沾满尘土与血污。他跳下马,看着面前已经战死的诸多将士。那是不久前一场惨烈战争的见证。敌军前来增援,被自己拦下了,也不知道蓝田县现在已经如何?“将军。”身后传来亲兵小心翼翼的声音。李苍睁开眼,转身望去,亲兵手中捧着一卷军报,神情恭敬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念。”“蓝田传来消息,已全面肃清,俘虏叛军四千七百余人,缴获粮草三万石,军械无数。”亲兵的声音低了下去。李苍闻言,久久不语,良久,他顿了顿,望向蓝田县的方向。“传令下去,妥善安置阵亡将士,登记造册,战后务必抚恤家眷。剩下的将士随我前去蓝田县。”“是!”李苍点了点头,挥手让亲兵退下。随即带着众将士向蓝田县的方向出发,在赶往蓝田县的路上,他的目光越过起伏的山峦,投向西北方向——那里是长安。长安,大唐的心脏,如今却成了一座孤城。蓝田被拿下后,长安城最后的屏障已经消失,这座曾经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市,如今被大唐的将士团团围困,也即将面临最终的命运。“快了。”李苍喃喃自语。“离决战不远了。”当天夜里,一队骑兵自西而来,马蹄扬起滚滚烟尘。为首者正是李苍,他率领的阻击部队抵达蓝田外围,切断了叛军可能的援军路线,为攻城的将士创造了条件。城楼上的守军远远望见这支队伍,心中顿时一紧。经历过无数次诈城与突袭的将士们本能地握紧了兵器。“不好!”一名年轻将士惊呼。“难道是叛军的反扑?”“莫慌。”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嗣业不知何时已登上城楼,他眯眼望向远处渐近的骑兵队伍,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那是李苍我侄儿的队伍,我大唐的军队。”话音刚落,远处队伍中一面唐字大旗高高扬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城门缓缓打开,李苍一马当先冲入城中,直到李嗣业面前才勒住战马。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李苍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末将李苍,参见将军!”李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李嗣业大步上前,一把将李苍扶起,上下打量着他,眼中满是欣慰。“好好好,不愧是我李嗣业的好侄儿!”他重重拍了拍李苍的肩膀。“这一路辛苦了!”“叔父,全靠将士用命,将军的调度有方,侄儿不敢居功。”李苍谦逊道。此时,随李嗣业前来的将领们纷纷赶来也跟着围拢过来。众人看着年轻的李苍,眼中神色复杂,有赞赏,有羡慕,也有一丝嫉妒。“李苍将军年少有为,真乃我大唐栋梁之材!”一位中年将领朗声说道。“正是,李将军勇猛果敢,用兵如神,将来封侯拜相,指日可待!”另一人附和道。恭维之声不绝于耳,李苍心中明白,这些赞誉一半源于他这些时日的军功,另一半则源于他是李嗣业的子侄。在这个门阀观念依然深重的时代,出身与关系往往与能力同等重要。李嗣业又是使郭子仪麾下爱将,这一层关系下来,在许多人眼中,李苍的前途早已铺就金光大道。李苍抱拳环视众人。“诸位叔伯谬赞了,此次打赢,全赖将士同心。我只是在外围阻击了敌人的援军,何功之有?”他语气诚恳,姿态放得极低,李嗣业看在眼里,微微点头,眼中赞许之色更浓。众人正寒暄间,一阵凄厉的哀嚎自城东传来,打断了这场面。“饶命啊,将军饶命!”“我们也是被逼的,我们只是想活下去!”声音凄惨绝望,在空旷的城池中回荡,令人心悸。李嗣业眉头一皱。“怎么回事?”一名偏将连忙上前禀报。“是那些俘虏,看守的兄弟想起战死的同袍,心中愤恨,难免……难免有些过激之举。”李苍望向叔父。“叔父,这些叛军……该如何处置?”按照惯例,叛军俘虏或被编入军中充作前锋,或被发配苦役,罪大恶极者则公开处决以儆效尤。但李苍心中却有不同想法,既然选择了反叛就应该将他们全部斩杀。李嗣业深深看了侄儿一眼,缓缓道。“大帅已有命令。”“郭大帅?”李苍问道。李嗣业点头。“攻克城池后,饶这些叛军一命,甄别筛选,可用的编入军中,其余的发放路费,遣散回乡。”李苍一怔。“什
;么,饶他们一命?叔父,这些人随叛军攻城略地,所到之处烧杀抢掠,多少无辜百姓死于他们之手?我们攻城中,又有多少兄弟倒在他们箭下刀下?如今轻飘飘一句饶命,就将他们编入我军,这……”“苍儿。”李嗣业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叔父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郭大帅有令,你我只需服从。如今叛军势大,我军兵力不足,将这些俘虏编入军中,既能补充兵力,又能瓦解叛军军心——让他们知道,投降可活,甚至可为大唐效力。这是大局,切莫因个人情感误了大事。”李苍张了张嘴,最终将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抱拳。“侄儿……明白了。”但李嗣业从他眼中看到了不甘。这个侄儿,什么都好,勇猛善战,用兵灵活,唯独这个思想。乱世之中,这是优点,也是致命的弱点。当夜,蓝田县衙被临时改为中军大帐。李嗣业与李苍叔侄二人对坐,中间是一张简陋的木桌,桌上摊开着长安周边的地形图。“长安城……”李嗣业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那个醒目的标记上。“易守难攻啊。”李苍凝视图纸,神情肃穆。长安,史书上记载的多朝古都,如今在图上只是一个符号,一个必须攻克的战略目标。“是呀,这长安城易守难攻。期间历经数次扩建加固,城墙高厚,壕沟深广,城门设计精巧,更有完善的防御体系。城内粮仓充实,水源充足。这样的城池,若无内应,纵有数倍兵力,强攻也需付出惨重代价,耗时数年亦未必能下。”他叹了口气,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可谁能想到,安史之乱爆发后,长安竟在短短数月内陷落。”李苍抬头。“叔父,我一直不解,长安城防如此坚固,他李隆基,太上皇,为何……”他没有说下去,但李嗣业明白他的意思。太上皇在叛军逼近时仓皇出逃,留下满城百姓与部分守军,最终长安轻易陷落,这是无数唐军将士心中难以释怀的痛。李嗣业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此事复杂,非你我所能评说。或许太上皇有他的考量,或许……罢了,往事已矣,多说无益。”他话锋一转,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如今我们已收复蓝田,长安外围据点基本扫清。我们的援军正在陆续抵达,最多一两个月,大军集结完毕,便是对长安发起总攻之时。”“那将是一场硬仗。”李苍沉声道。“何止硬仗?”李嗣业苦笑。“将是血流成河,尸积如山。长安城池之坚固,叛军抵抗之顽强,可以想见。我们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无数将士的生命。”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夜空中的繁星。“城池丢弃容易,一夜之间便可放弃。但要想收复,却需要成千上万的将士用命去填。这便如人生,行差踏错不过一念之间,但要想回头,却要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李苍也站起身,与叔父并肩而立。“这一切,都是叛军的错,若非他们起兵,天下何至于此?百姓何至于流离失所?”李苍转头突然问道。“叔父,你真觉得,这一切只是安禄山、史思明等人的错吗?”李嗣业一愣。李苍没有等待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安史之乱爆发前,边将权重,府兵制败坏,民间赋税沉重。这些,叔父应当知晓。”“侄儿并非为叛军开脱。”李苍继续说道。“终究是起兵,祸乱天下,罪无可赦。但我在想,若天下太平,百姓安居,又有几人会铤而走险,提着脑袋去起兵?”李嗣业陷入沉默。他想起一路征战所见——荒芜的田野,废弃的村落,路边无人掩埋的白骨,以及那些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的流民。他们中的一些人,最终拿起了武器,成为了叛军的一部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李苍缓缓吟道。“这首诗就是我之前解救的那位杜甫所写。我与那位先生一见如故,这位诗人,虽然官职卑微,却说了许多为民请命的话。乱世之中,人不如狗,这话难听,却是实情。”李嗣业心中震动,他自幼读圣贤书,学的是忠君爱国,从未有人在他面前如此直白地谈论这些。但一路走来的所见所闻,又让他无法反驳侄儿的话。“君权之下,一切似乎都成了理所当然。”李苍喃喃道,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李嗣业猛地转头。“这话,在叔父面前说说便罢,切不可在外人面前提及!”“侄儿明白。”李苍低头。所谓的皇权,所谓的忠君,在今日看来,有时不过是束缚在百姓身上的枷锁。这一次战争
;平定后呢?下一次叛乱又在何时?历史轮回,终究逃不过“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宿命。李嗣业看着侄儿变幻的神情,心中暗叹,这孩子太聪明,想得太多,在这乱世中,这未必是好事。“好了,今日所言,到此为止。”李嗣业拍了拍李苍的肩膀。“你连日征战,也累了,早些休息,明日随我回大营,面见郭大帅。”“是。”李苍退出房间,却没有回营房休息,而是再次登上城墙。夜色中的蓝田县城寂静无声,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偶尔打破宁静。远处俘虏营地方向,隐约还有呜咽声传来。他扶着冰冷的城墙,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长安,是大唐荣耀的象征,也是如今战争的焦点。不久之后,他将与成千上万的将士一起,向那座城池发起冲锋。会有多少人倒下?会有多少家庭破碎?而这一切的意义又是什么?为了收复失地?为了效忠皇室?还是为了那些在战火中挣扎求存的普通百姓?夜风渐凉,李苍却浑然不觉。他的思绪飘得很远,从眼前的战争,到天下的兴衰,再到那些史书上轻描淡写却血流成河的一笔带过。“将军,夜深了,该休息了。”亲兵不知何时来到身后,小心翼翼地说道。李苍回过神,最后望了一眼长安方向,转身走下城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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