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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进了十里长山,秦戈理所当然地接下了照料顾长渊的责任。然而,山寨不养闲人,他不仅要负责顾长渊的起居,还要参与巡逻、防卫,时常忙得脚不沾地。于是,大部分时间顾长渊只能独自待在屋内。
起初,这样的独处是难熬的。没有了随侍在旁的仆从,没有了井然有序的药膳针灸,没有那些无处不在的搀扶与代劳,他只能僵硬地躺在床上,望着灰黄的天花板,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脚步声,等待时间一点点流逝。不过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渐渐发现这样的处境竟让自己松了一口气——终于,没人再无时无刻地看着他了。
顾长渊受伤以来,将军府的侍从们对他的照料可谓无微不至,事无巨细,他知道他们是真心敬他、护他,也明白他们的细心关怀是出于忠诚。
可,他也清楚地感受到,他们的回避。
没有人问“公子可需搀扶”,“公子是否能行”,他们只会在他行动滞涩之前,悄然接手,以免他的狼狈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用沉默填补他的无能,用克制掩盖他的不便,用尽善尽美的服侍,让他尽可能不需要去直面自己的残障。
但这不意味着,那些无力就真的消失了。他们的沉默、回避与小心翼翼,无声地昭示着他的无能为力,狼狈不堪,失去体面。他每日被精心地安置、照料、维护,像是一件即将碎裂的瓷器,被人小心翼翼地托在手心,连落上一点尘埃都是不被允许的。
这一切让他感激,也让他痛苦。
如今没有了小心翼翼的照拂,没有了无处不在的痛惜,也没有了那双双透着怜悯的眼睛,他终于能来自己尝试、自己失败。于是,他开始用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去生活,用左手,用头,用下巴,甚至用牙齿----虽然狼狈,但居然常常总能找到办法。
慢慢地,他能独自完成的事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习惯这样的日常。每天清晨秦戈帮他穿戴整齐,将他扶到轮椅里安置在桌前,再替他备好书籍、笔墨、纸砚、棋盘、茶水,确保他不会有任何不便,便匆匆离开。每日中午,再回来陪他吃饭帮他解手。
就这样,日子又继续过下去了。
这一日,秦戈一早便去了巡逻,顾长渊依旧独自在屋内。
自从上次乌龙事件之后,陆棠心里多少有些理亏,总想着要找机会道个歉。不过她一向不是个擅长认错的人,于是纠结之下,时不时“有意无意”地路过顾长渊的小屋。
直到这一天,她刚走到窗边,便听见屋内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砰”,伴随着桌椅翻倒的声音。
她不由得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快步走到门前,抬手敲门:“喂,你怎么样?”
屋内安静了一瞬,不多时,顾长渊的声音淡淡地传来:“没事,不准进来。”
听着他的语气不太对劲,陆棠皱了皱眉,手搭在门上,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推门进去。但,也没有离开。她稍作思索,索性靠坐在门边,双手环膝,隔着一道门板,和他闲聊起来:“那我不进去,就这样跟你说说话好吗?”
“嗯。”
屋内,顾长渊深吸一口气,这不是他第一次摔倒,只是这次的姿势尤为棘手——整个人趴在冰冷的地板上,面颊贴着地面,右手被自己压在身下,更糟糕的是,轮椅被他带翻到了身侧,离他足有两步远,他必须自己想办法过去。
左手可触及的范围内没有支撑物,他只能吃力地撑住地面,调整重心,试图换个更有利的姿势。然而右侧像被沉沉钉在地上无法挪动分毫,任凭他如何努力都只有半边身体微微抬起。
他的呼吸微微沉重了一些。
门外,陆棠神色轻快地说道:“我听说顾廷昭将军是你父亲,那你就是少将军咯?”
屋内,顾长渊仍在努力调整姿势,听到她的话,语气平淡地应了一声:“嗯。”
他咬紧后槽牙,尝试左腿屈膝,让自己先跪起来。可刚一用力,右腿便抽触起来,脚尖在地面上胡乱蹬动。他努力克制,然而越是紧张,肌肉越是僵硬,直至整条右腿都剧烈抖动,带着本就不稳的身体一起震颤着。
陆棠的声音继续传来:“那你去过北境?听说那里冬天雪很大,能冻死人。”
顾长渊努力稳住气息:“嗯。”
“听说那里的羊肉很好吃?”
“……嗯,还不错。”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试图用左手拖动身体,一点一点向轮椅挪去。可左腿借不上力,一只手能做的努力又实在有限。右腿依然痉挛着,让他像条离了水的鱼。
他还在努力思考对策,只听屋外的陆棠继续说:“听说镇北军之前有一只小队,为了保护百姓撤离,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是真的吗?真是英雄,吾辈亦当如此。”
顾长渊的心口一滞,指尖缓缓收紧,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
她说的是那一战——兄弟们一个又一个倒下,血染残垣,尸横遍野。他们用尽最后一支箭,劈断最后一柄刀,战至最后一兵一卒。那天,他也是其中一员。
“是真的。“他喉头微紧,嗓音像是风雪吹过破败的城墙:”镇北军的每一个人,都会做这种选择。”
“那你认识那位领兵的将军吗?”
他垂下眼帘,轻声道:“他不在了。”
外面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然后,陆棠低声道:“上次……我不是故意的,真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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