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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夫子罕见地放了一天假,陆棠自然不会浪费这个难得的机会,果断随山寨众人下山置办采买,顺道在镇上玩一玩。
正值初夏,街市热闹非凡,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沿街铺子里,热腾腾的糕点香气与新晒的茶叶清香混杂在一起,随着微风弥漫开来,交织成夏日独特的气息。熙熙攘攘的人群穿梭过街巷,挑选货物、讨价还价,叫卖声、交谈声不绝于耳,整个小镇都透着蓬勃的生机。
陆棠跟着大家逛了一圈,买了些粮食、药材,又顺手拎了几串糖葫芦,一边走一边啃着,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微凉,让她心情格外畅快。正吃得起劲,有人提议去茶楼歇歇。她本不太喜欢那种文人墨客扎堆的地方,但听说今日有说书人讲沙场奇闻,便也带着几分兴致跟着进去了。
有了话本传奇的加持今日的茶楼可以称得上是人满为患。楼下的长案前,说书人捻须而笑,目光扫过满座食客,手中惊堂木一拍,清亮的嗓音在喧嚣中响起——“诸位客官,咱们今儿个要说的,乃是一位名震四方的少年将军!”
“想当年此人年未及冠,便已统兵沙场,以区区五百精骑,夜袭朔庭王帐,斩敌大将军于马下,破敌数千,解西陵之围——这一战,可谓是杀得胡虏心惊胆寒,至今提起仍然心有余悸呐!”
此言一出,满座寂然,众人纷纷侧耳倾听,陆棠也忍不住来了兴致。她自小喜欢听战场故事,尤其是这等以少胜多、智勇双全的传奇,于是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身,嘴里含着糖葫芦,眼神晶亮,满脸期待。
说书人放下茶盏,双目炯炯,抬手一挥,三言两语将众人拉入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那一年,朔庭大军围攻西陵,朝廷援军却迟迟不至,西陵守军陷入苦战,粮尽箭绝,死伤惨重。然而就在此时,一支五百人的精骑突然从北境出发,昼伏夜行,直指朔庭腹地!”
“他们为何如此孤军深入?因为领兵的主将深知西陵一旦失守,大齐失去屏障,边境必将血流成河,因而决意孤注一掷,突袭朔庭腹地,给这些北方蛮子上演一出围魏救赵的戏码。而他选中的时间,正是‘天可汗节”
茶楼里有人惊道:“胡人最重要的节日!”
“不错!”说书人微微颔首,继续下去:“天可汗节乃胡人一年一度最隆重的祭典,这一日他们祭天祈福,庆祝新岁,通宵饮宴,正是防备最松懈之时!而我们今天的主角打算的便是要趁他们最得意的时候,狠狠打上那么一记闷棍!”
“于是,他率五百精骑,昼伏夜行,翻越冰原雪山,躲过斥候,悄然逼近敌军腹地!随行将士皆身披黑甲,马蹄裹布,弓弦擦满蜡脂,以防冻裂,所携兵刃亦被全数包裹,以免反光暴露行踪。他们连夜疾行,残风饮雪,居然真的顺利直抵敌营三里之外!”
“天时地利占尽,这位小将军却并没有急着进攻,而是先命暗探潜入敌营,勘察布防。那一夜正值大雪纷飞,寒风刺骨,朔庭王帐驻扎于冰原深处,自觉北境天险无人敢犯,难免松懈。又逢此佳节,大汗设宴于王帐之内,众人酒肉欢歌,毫无防备。而外围驻守的几千铁骑,也因严寒天气,多卸甲入帐避寒,只有零星巡逻士兵,懒散地靠在木桩旁烤火取暖。”
他随着讲述渐渐压低声音,故意顿了顿,随后猛地一拍惊堂木——“时机已至!将军不再迟疑,拔刀直指王帐,五百精骑顿时分作三路——”
“第一路,直袭王帐!他亲率百骑,疾驰破阵,刀光纵横,斩杀敌将,直取大汗宝座!顷刻间王帐内,宴席翻覆,血染毡毯,胡人惊恐逃散,灯火明灭中只见少将军手起刀落,敌军大将首级应声落地,死不瞑目!”
“第二路,烧毁粮草!三百骑兵突袭粮仓,泼洒烈酒又四处纵火,让朔庭赖以过冬的数月存粮在熊熊大火中化作灰烬,风卷火舌,映红夜空,守军惊觉时已然无可挽回,军民争相救火,顿时乱成一团!”
“最后这一路,则是去往马厩!胡人赖马而战,无马即无军。小将军派人闯入马厩,砍断马缰,放火驱赶,战马受惊嘶鸣,狂奔冲出,多少胡人军士未及披甲,竟被自己的战马践踏而亡。”
“瞬息之间,朔庭王帐火光冲天,惊叫四起,少年将军披甲纵马,于烈焰中冲杀!等到敌军终于反应过来,试图围剿时,王庭已乱,战马尽失,粮仓化灰,他们的将军也被当场斩杀!”
“一切皆如预料,小将军却并不恋战,目标达成立即率军疾退,一路杀出重围,敌军追之不及,只能望着他立于山巅,披风烈烈,血甲生辉,旋即策马远去!”
“此役之后,朔庭大伤元气,三年不敢南侵,朝廷震动,圣上亲下旨嘉奖!”
故事接近尾声,到了揭晓谜底的时候,说书人猛地一拍惊堂木——“而那位少年将军,正是大齐镇北将军顾廷昭之子——顾少将军顾长渊是也!”
陆棠正听得津津有味,心底忍不住生出几分豪情。她一向佩服这等战场上的传奇人物,每每听闻这样的事迹,都忍不住也跟着热血沸腾起来。可下一瞬,她正要咬下一颗糖葫芦的动作突然一顿。她眨了眨眼,方才那些被她当作普通故事听过去的名字和细节,猛地在脑海里串联起来——顾少将军……顾廷昭之子……顾……她攥着糖葫芦,半个山楂卡在嘴里,整个人僵了半拍。顾长渊?!
她呆呆地看着台下说书人,脑子里“嗡”地一下,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她听了这么久,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这场战役的主角,竟然是——那个每天坐在轮椅上教她兵法的人。
说书人的话音落下,茶楼里食客们议论纷纷,交头接耳间,夹杂着嘲讽、愤懑和不满的嗤笑。
“镇北军……镇北军算什么狗屁英雄?还少年将军?如今北境都快被胡人打穿了,他们倒好,丢了城池灰溜溜地撤回来!还谈什么‘杀得胡虏胆寒’?脸呢?”
“就是!当年杀得胡虏胆寒,现在倒好,把百姓撇在城里不管不顾,逃得比谁都快!”
有人重重放下酒碗,冷哼一声,咬牙道:“镇北军是边疆的屏障,可如今北境一溃,百姓惨死,谁又能来护我们?”
“哼,朝廷昏庸,他们镇北军又能好到哪里去?”
“说得好听,说书人净会挑些旧账,也不看看如今是什么局面!”
一时间,众人七嘴八舌,茶楼里气氛愈发喧闹。忽然有人压低了声音,似乎不愿被旁人听见,语气略带迟疑道:“……话说回来,顾少将军这些日子,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了?”
此话一出,嘈杂的声音微微一滞。片刻后,角落里有人闷闷地道:“可不是吗?朝廷那边连个消息都没透出来。”
“谁知道呢?镇北军这一仗败得彻底,顾廷昭带兵回京之后再无音讯,这顾少将军,怕不是……怕不是早就死在哪场战役里了。”
这句话落下,周围的人纷纷沉默了一瞬。
有人轻叹一声,声音里透着几分复杂:“唉,乱世之中,什么英雄不英雄,说到底,命才是最重要的……天纵奇才又如何?若是命不好,也不过是一抔黄土罢了。”
陆棠没有继续听下去,她的心忽然有点乱。茶盏中的水波随着起伏的心绪微微晃动,倒映着她的脸,恍惚间仿佛也倒映出某个熟悉的身影,忽远忽近,像是什么正慢慢从她的脑海里浮现出来。
他们在骂镇北军窝囊。
可顾长渊……她曾亲眼见过他用左手一笔一划地为她画阵型,冷静推演战局;她也曾亲眼见过他,在晨曦下扶着双杠,一步一步地迈向前方,即便摔倒了无数次,也咬牙爬起,从不言弃——如果说这样的人,是窝囊废…
她的心口忽然像是被什么攥了一下,不重,却钝钝地泛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疼意。她有点生气,但又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她自然知道那些污言秽语无需理会,父亲曾亲口告诉她,镇北军在如此朝局中镇守北境二十年,已是对得起天地的功绩。可她还是忍不住去想——想起顾长渊的轮椅,想起他那蜷缩的右手瘫软无力的右臂,想起他走路时艰难迟滞的步伐……还想起,他坐在书案前,左手提笔勾勒战阵,字迹却稚拙得像个初学写字的孩童。
她从未真正去想过这些事。可现在,当所有的片段被拼凑在一起,往昔的传奇与眼前的现实重叠,她的心脏仿佛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细细地,钝钝地,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原来,他曾是这样的将军。原来,他曾经策马挥刀,冲锋陷阵,身后是千军万马,战火滚滚。原来,他曾令敌军闻风丧胆,让北境三年无人敢犯。
她捏着糖葫芦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下意识地飘向窗外。而如今……
他曾率部翻越冰川雪原,而今却只能委身于轮椅。他曾策马扬刀所向披靡,而今,能握住的只有笔。他曾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而如今,连翻书都需要镇纸的帮助了。
她的胸口微微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说不清道不明。
可…转念一想,他现在,也很好。他仍旧锋利,仍旧睿智,教她兵法时,仍旧一针见血,指点她刀法也是直击要害。他未曾抱怨,也未曾停下,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向前。
陆棠微微一怔,忽然有些后知后觉地摇了摇头,将那一丝翻涌上来的同情和惋惜狠狠甩出了脑海。她一向不喜欢“可惜”二字。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顾长渊是顾长渊,无论是当年的少年将军,还是如今的顾先生,他仍然是他。他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惋惜。
不过…他终究是保家卫国的英雄。想到这里,陆棠轻轻暗暗在心里做了个决定——以后,还是得对他更上心一点!
算了…今天该早点回去,顾长渊还等着她去复习兵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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