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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炉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房间里有一层薄薄的灰蓝色晨光。她转过头,发现陆景琛已经起来了,正站在窗边往外看。他的侧脸在晨光里轮廓分明。她坐起来,把那件冲锋衣内胆迭好。他转过身,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里相遇。“直升机快到了。”他说。“嗯。”她把衣服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指尖是温的,她的也是。外面传来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走吧。”他说。苏青禾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叫住她。“苏青禾。”她回头。他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句:“回去好好休息。”她点了一下头,拉开门。冷风灌进来,直升机降落在木屋外面的雪地上,螺旋桨卷起漫天雪雾。第三天,天气出奇地好。马特洪峰在蓝天下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银白色,雪反射着阳光,亮得让人睁不开眼。苏青禾本来打算继续跟ca的课,但早上在大堂碰到陆景琛的时候,他正在看雪场地图,抬头看了她一眼。“今天跟我滑。”“你不是很忙吗。”“上午没安排。”他把地图折好收进口袋,“昨天你在练习道上摔了二十几次,ca说你最大的问题是重心后仰。这个毛病不改,蓝道你永远下不去。”苏青禾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摔了二十几次。”“ca告诉我的。他说你是他见过最有礼貌但最固执的学员——每次摔倒都先说rry才伸手。”“你们教练之间还有信息共享。”“他是我的第一个教练。”陆景琛拿起雪杖,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十五年前教我滑雪的,也是他。”苏青禾站在原地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十五年前——他十五岁,妈妈带他来瑞士,摔了三天,教练是ca。十五年后,ca已经从一个年轻教练变成了一个中年教练,还在教初学者。而当年那个摔了三天的男孩,现在站在她面前,说要教她。初级道在山谷东侧,坡度比练习道陡一些,但雪面压得很实。陆景琛没有像ca那样在她前面倒滑,而是滑到她前面十米左右停下来,转过身等着她。“重心压低,膝盖弯曲,眼睛看前方不要看脚下。”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雪场上每个字都传得很清楚,“你的问题是每次一加速就本能地往后仰。后仰不会让你减速,只会让你失控。相信板子,它会带你走。”苏青禾深吸一口气,松开刹车。板子开始往下滑,速度越来越快,她的身体又不争气地开始往后仰。就在她要摔倒的前一秒,陆景琛滑了过来,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肘。“别怕。”他在她耳边说,声音稳而沉,“速度是你朋友,不是敌人。你越躲,它越欺负你。”她重新调整重心,继续往下滑。这一次她坚持了将近两百米,虽然姿势依然僵硬,但没有摔。停下来的时候她回头看,陆景琛站在坡道上看着她,阳光打在他脸上。“进步挺快。”他说。“你刚才说‘速度是你朋友’,这是你自己总结的,还是ca说的。”“我妈说的。”苏青禾把雪杖撑在地上,转身面对着他。“你妈妈教滑雪?”“她不教。但她带我滑。每次我摔了不敢起来,她就站在我前面,不拉我,只是说‘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滑到她身边,和她并排站在雪道上,“她在军艺待过,做什么事都有一股不服软的劲。我爸总说我跟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苏青禾想起他在木屋里说的那句“怕辜负”。她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听。“后来她没再滑过雪。”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雪质不错,“膝盖受了伤,做了手术,医生说不能再做高强度运动。她就把所有装备都收起来了,一件都没留。去年我回北京,在她储藏室里翻到那副旧雪镜,镜片上全是划痕。她说留着没用,让我扔了。”“你扔了吗。”“没有。”他转过头看着她,“我带回自己家了。”苏青禾看着他。他站在雪地里,深蓝色的滑雪服,护目镜推在额头上,眉眼在阳光下清晰而平静。她没有说“你妈妈一定很了不起”之类的套话,她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把雪镜拉下来。“再来一次。你前面带路。”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扬起。那不是商业场合里克制的微笑,是真的被逗到了一下,眼角出现了很细的笑纹。“这次换个称呼。叫教练。”“教练。”苏青禾说,语气一本正经,“请带路。”他转身往下滑,她在后面跟着。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雪面上,一前一后,一长一短。苏青禾发现自己在笑——不是职业性的微笑,不是胜利后得意的笑,就是单纯觉得开心。风从耳边刮过,雪在脚下沙沙作响,前面那个人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跟上来了,然后继续往前。她忽然觉得,滑雪这件事,也许没有那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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