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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炎武调取了李秀娟的微信转账流水,果然,每逢周三下午,都有一笔十五元的固定转账,收款方挂名“威北市工人文化宫影视培训部”,户主徐宝根。他将截图推给老陈,附了句:查徐宝根。
再筛李秀娟的通话基站轨迹,去年十二月迄今年三月,每月首尾那两周的周三下午,其信号确凿锚定在文化宫五百米半径内。且下午四时至七时,整整三个时辰,没有任何通话记录。
时间、地点、转账,三端严丝合缝。
四十多天。刑侦黄金期早已糜烂。前期排查囿于城北片区,走访二百一十七户,问询八十九人,笔录摞起两寸厚,俱是死胡同。李秀娟像一滴水,蒸发在威北的四月天里。
唯独这行数据,像暗室里偶然曝光的底片,幽幽地,浮出个模糊人影。
蒋炎武与小周驱车至文化宫。五十年代苏式建筑,灰砖勾缝,红漆斑斓,门楣上“工人文化宫”五枚铜字锈成了暗绿,笔画间翳着灰垢。推门有一股霉朽的凉意,两侧贴满海报:《小兵张嘎》、《地道战》、《风云儿女》、《打击侵略者》……颜色寡得只剩赭褐与靛蓝。
培训班负责人徐宝根七十有六,身体硬朗,翻检报名记录,说李秀娟去年十一月登的名,缴了三个月的钞票。
“学跳舞?”
“不是跳舞的事体。”徐宝根摇头,口音粘着吴语尾子,“这一片全是我管的咯。看见那扇门伐,”他下巴颏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包铁木门,“胶片区,原先只周末放老片子。她跑来寻我商量的,讲礼拜三能不能也放,她过来看,看一趟十五块,算茶水钿、片子钿咯。”
“都有什么片子?”
“要不我哪能记得牢她。”徐宝根眼珠上翻,从记忆里捞东西,“翻来覆去就看六七十年代纪录片,《渡江侦察记》《南征北战》《洪湖赤卫队》,放一遍看一遍,看一遍放一遍,不腻的。”
“她坐哪个位置?”
“最后一排,靠门边那个角头。”他比划了一下,“那地方暗黢黢的,离银幕远,人脸照勿清楚。我忖她是勿愿意叫人认出来。”
“放完就走?”
“勿走咯。”徐宝根拖长了尾音,“散场了还坐在海块发呆,两只眼睛定洋洋盯着银幕。有时坐半个钟头,有时一个钟头,”他歪头想了想,“有一回我问她,你咯看片子是寻啥物事伐?她讲寻人。我就更加弄勿明白了。转去跟我老太婆讲,老太婆讲,八成是电影工作者屋里厢人,转来忆苦思甜咯。她还问过我,有没有1945年之前的老片子,我跟她说,寻寻看咯。”
李秀娟生于1974年,1945年与她无涉。那是抗战胜利的年份,是她父辈祖辈的纪年,与她隔着层血脉。
蒋炎武走到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坐下。
银幕空着,灰白一片。放映孔里漏进一束光,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游动。蒋炎武模拟着李秀娟的坐姿,盯着银幕,看光影憧憧,看炮火隐隐,那是半个世纪前的烽烟,黑白的,黢黑的,是被胶片固定下来的旧鬼魂。她看见了什么?又或者,她以为能看见什么?
李秀娟的户籍档案之前调取过。很薄,原籍甘肃定西,九十年代初远嫁威北。父母早亡,无兄弟姐妹,配偶跑长途,大她九岁,本地人。远嫁意味着断根,父母双亡意味着无所依傍。这样的人,常会把全部念想系在丈夫和孩子身上。可她偏偏往胶片区跑,往黑白故事里钻,往1945年的炮火里望。
两个女儿说母亲乏味,一个说黑白电影看了八百遍,另一个说是九百遍。一个说母亲常哭,另一个说母亲也笑,笑着哭,哭着笑,哭笑不得。
从文化宫出来,蒋炎武拨通了李秀娟丈夫的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才报了个地址,城北一处待拆的棚户区。
男人叫田福根,正在卸车,看到蒋炎武,双手忙蹭裤子。李秀娟失踪后,他跑不动大货了,两个女儿童心重,离不了人,只好在近处寻些零活,搬搬抬抬,饥一顿饱一顿地凑合。他眼窝塌陷,胡茬是经冬的枯草。他把蒋炎武让进窄屋,回身去拎暖壶,一拎是空的,他愣在那,进退失据,很窘迫。
说起妻子,田福根话头断断续续,“我不常在家的,在家的日子她会笑得稠一些。会让闺女去邻居家耍,穿上那条蓝色花裙子,做几个硬菜,烧鱼,炖肉,油炸花生米,我俩从餐桌滚到被窝。她刚来的时候吃不惯这边口味,嘴寡淡,我从长途路上给她捎吃的,还会捎些用的,她喜欢亮晶晶,那些小东西,就发卡耳坠的,攒了一铁盒,都是我买的,没事就翻出来看。”
蒋炎武掏出那张银戒指照片,递过去,认识这个人吗?
李福根盯着照片,眼珠定住,不知是否联想到可能出轨的结局,他摇首如拨浪鼓,青筋也炸起了,再问,便讷讷无言,只把头埋进大掌里。
李秀娟对门住着个陈姓老妪,之前走访过,退休的小学教师,嘴碎心热。她说秀娟寡语,实诚。田福根灌了猫尿就瞎嚷,她从不接茬,常半夜一个人在楼梯口坐着。有一回陈老太起夜,瞥见团黑影,凑近看是秀娟在啃冷馍,喉头一梗一梗,她说饿得睡不着,就着夜色嚼几口。老太转身去给她倒水的工夫,回来人却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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