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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德尔腰板挺得笔直。“四辆卡车,长官!一辆物资车装载磺胺、血浆、绷带,还有罐头、牛奶和巧克力。”“一辆装备车,配有帐篷、睡袋和煤油炉。医护车上有医生两名、护士两名,警戒车已在方圆两公里布设哨位,确保绝对安全。”克莱恩静静听着,只有眉峰微微一动,冷峻面容上看不出更多情绪来。而前排的君舍,嘴角那抹标志性的弧度却有点僵。这阵仗,分明是把柏林的军需仓库给搬来了。不,是把元首的行军辎重队都调来了。他那些毯子、咖啡、破吉普…棕发男人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那感觉像是坐在简陋的酒馆里,点了一杯掺了水的劣质葡萄酒,而隔壁桌却在开路易王妃水晶香槟。还是1928年份。贝德尔汇报完毕,声音忽然低下去。“长官,我们都以为您……”他的喉结艰难滚了滚,后半句终究没能说出口,那停顿里,藏着两天两夜的焦灼,藏着看见那张脸时,几乎要跪下来的庆幸。在他身后,士兵们陆续从车上下来,列队站立。每个人军装上都沾满泥泞,像刚从战壕里爬出来。可他们站得笔直,如同一排迎风挺立的白杨,望向克莱恩的眼神女孩从大衣里悄悄探出半个脑袋。那些眼神里,混杂着庆幸、激动,又近乎于虔诚,让人想起博物馆那些宗教画中仰望神迹的信徒,那目光仿佛在说:“他回来了,他真的从地狱深处爬回来了。”脑海里忽然闪过约翰说过的话。“跟着指挥官的兵,都愿意为他挡子弹。”现在她有点明白了。她被扶上医疗车。车里很暖和,比吉普车里还暖和。有床,有被子,有热水,俨然一个小小的医院,空气中飘着消毒水的气味,那是她闻过无数遍的味道。刚坐定,女护士便递来一杯热可可,香气扑鼻,搪瓷杯子烫烫的,烫得她指尖发红,却舍不得松手。俞琬低下头。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她眨了眨眼,有什么东西从睫毛上滚落,分不清是水汽还是别的什么。过了一会儿,克莱恩也被抬上医疗车,她依偎在他身旁,终于完全放松下来,缓缓闭上眼睛。终于,可以回去了。君舍倚在自己的吉普车旁,目光掠过那些忙而不乱的武装党卫军士兵。圣骑士的侍卫团。他不自觉瞥向那辆医疗车,那扇门关着,看不见里面,把狐狸和小兔隔在两个世界。公主已经被扶上镶金嵌银的马车,即将被圣骑士护送回她的城堡,而狐狸只能目送马车远去,任由扬起的尘土迷了眼。“呵…”他低笑一声,裹着七分自嘲,叁分涩然,下意识从裤兜里摸出支薄荷烟。尼古丁的味道混着夜风凉意渗进肺里,像某种廉价的慰藉,他偏过头,视线落在后座。那条毯子还蜷在那儿。来自柏林卡尔维百货商店的顶级货色,苏格兰高地的开司米羊绒,英国皇室御用的珍品。跟了他很多年,陪他盯过无数个夜梢,在废弃磨房里,在破旧农舍里,在车里。现在它被随意地丢在那里,皱巴巴的像个失宠的情人。“既然不用了,我就收回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伸手拾起毯子时,指尖还残留着一丝余温。鬼使神差地,他干脆在女孩坐过的位置坐下,靠着闭目养神。“长官,我们不等他们了?”舒伦堡从驾驶座回过头问道。君舍没立刻答话,后视镜里,医疗车的门依旧紧闭,旁边两个荷枪实弹的士兵,更远处,军用卡车的引擎已经发动,车灯把整片山坡照得雪亮。“不等,人家现在用不着我们了。”车子缓缓开动,从那排军车旁驶过,君舍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膝盖,像在默数和那座医疗车渐行渐远的距离,又像在数自己还能撑多久不回头。开出一段路程后,男人把毯子举到面前。动作极自然,仿佛早就想这么做,只是在等待一个不会被看见的时机。他展开抖了抖,凑到鼻尖闻了一下。有她的味道。他见过太多女人,巴黎的,华沙的,柏林的。每个都用独特的香氛标记自己,或浓烈或甜腻,可她什么都没有,她是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混着玫瑰的清甜,还有一丝消毒水的凛冽——那是医生的印记,再添上几分山野的微凉。他闭上眼睛,又贪婪地深嗅了一口,真诱人,诱人微醺。意识到在做什么时,他几乎要嗤笑自己的荒唐。奥托·君舍,盖世太保上校,柏林城内令人闻风丧胆的狠角色,此刻竟像个躲在暗室里痴迷调配香料的炼金术士,品鉴着一个女人留下的芬芳。他睁开眼,借着车灯微弱的光打量着手中毯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笑容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潮湿,如同墙角滋生的青苔,悄无声息地蔓延,终有一天会爬满整面墙。舒伦堡的余光从后视镜里悄悄扫过去,车速都不自觉放慢了一点。那表情十分微妙,介于“我什么都没看见”和“我全都明白了”之间。跟随君舍七年,他见识过审讯室里冷酷的上校,酒会上风流的上校,面对上级时圆滑的上校,可眼前这样的上校他握紧方向盘,车子继续前行。车灯只能照亮前面一小段路,山路弯弯曲曲,偶有树枝划过车身,发出尖锐的声响,惊起几只夜鸟,扑棱着翅膀扎向密林深处去。君舍向后靠在座椅上,将那条毯子盖在自己身上。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像盖上一床刚从阳光下收回的棉被,还带着残留的暖意。以后,这就是他的了。小兔裹过的毯子,当时,她缩在里面只露出小半张脸,黑眼睛好奇又警惕地望着外面。思忖间,男人把毯子往身上拢了拢,裹得更紧一点。在她怀里,不,在她待过的地方,这条毯子沾染上她的温度,留下了她的味道。男人缓缓闭上眼睛,某个画面在脑海里清晰浮现,小兔缩在毯子里,乌发微乱,脸颊被暖气熏得绯红,眼睛也红红的望着他克莱恩,你赢了今天,明天呢?后天呢?战争还长着呢。思及此处,嘴角笑意加深,那笑容蔓延至眼角,在苍白的脸上刻下一道复杂的纹路——自嘲、得意,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舒伦堡又从后视镜里偷偷瞄了一眼。他家上校,裹着那东方女人用过的毯子,脸上挂着一种近乎沉溺的神情,像在品尝一瓶稀世佳酿,舍不得一口饮尽。又像一只偷偷叼走了至宝的狐狸,躲进洞穴,享用独属自己的珍馐。一阵莫名的凉意从后背窜起来,直爬后脑勺,舒伦堡连忙收回目光,微踩油门,专心前路。———————与此同时,另一支车队正平稳行驶在夜色中。医疗车里一片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俞琬已经睡着了,眉头舒展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匀净,像一只在风雪里跋涉了叁天叁夜,终于能蜷在窝里安眠的雪兔。她的手还被他松松握着,指节蜷起,像是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不肯松开,许是在梦里,还攥着那块身份牌。克莱恩凝视着她的睡颜,看着她偶尔颤动的睫毛,不知在做什么梦。他的女人,盖着他的毯子,靠在他的肩头。贝德尔带来的军用毯子粗糙但厚实,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味道,只有他的。碍眼的人都远了,那个棕头发的,那张让人想一拳打烂的笑脸,也远了。他微微用力,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轻到不会惊醒她,只让她的头靠得更近一点。女孩在睡梦里动了动,像初生的小兽本能地寻找热源,脸颊在他颈窝处蹭了蹭,寻到最舒适的位置后,便再次沉入酣眠。克莱恩低下头,在她发间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睡吧。卡车在夜色中颠簸了叁个多小时,终于驶入一个小镇。说是小镇,其实不过是一条主街,两侧零星散布着几栋房屋。车队沿着碎石路前行,最终停在一座大宅前。典型的荷兰乡绅宅邸,红砖墙白窗框,山墙顶上立着一只铜制风信鸡,前面是一座花园,虽然入冬了没什么花,但修剪过的草坪还是能看出主人的用心。门口的士兵见到车队,立即行了个标准军礼。俞琬被停车时的震动惊醒,睫毛轻颤着睁开眼。“到了。”身侧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女孩茫然地望向窗外,一时之间竟恍若隔世。一栋大房子,完整的,没有残垣断壁的那种大房子,窗内透出暖黄的灯光。“这是……”“被征用的住所。”克莱恩言简意赅。女孩还没完全从睡梦里醒过来,叁小时前,他们还在山里,树叶当屋顶,石头当椅子,两天前,目之所及全是焦黑的废墟,空气中永远弥漫着腐臭和硝烟。而现在…像是一场梦。直到男人的声音打碎了这场梦。“下车,洗个澡,睡一觉。”“洗澡?”女孩呆愣着,黑眼睛睁得溜圆,唇瓣微张,活像一只饿到发晕、却突然撞见满车胡萝卜的小兔,惊喜到不敢相信。那模样,可爱得要命。克莱恩瞧在眼里,嘴角扬起一抹浅笑来。“怎么?”他故意逗她,“不想洗?”俞琬的脸倏地红了。想,怎么可能不想?短短几天,却像过了一辈子,热水澡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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