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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火车站的售票口,杨国强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死死攥着几张薄薄的硬纸片,掌心里全是汗。
那二百块钱的汇款单刚换成热乎的钞票,转眼就在这窗口前缩水了一大半。
心在滴血。
这哪是买票,简直是在割肉。
“爹,这……这也太贵了。”杨志缩着脖子,看着父亲手里瘪下去的钱袋子,咽了口唾沫。
“闭嘴!”杨国强恶狠狠地瞪了儿子一眼,把那几张车票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内兜,隔着棉袄拍了又拍,“这是通天路,贵点怕啥?到了四九城,进了厂,把这钱挣回来也就是一两个月的事!”
一家四口,背着比人还高的铺盖卷,眼神狂热地挤进了火车。
……
同一时刻,四九城,轧钢厂。
肃杀的气氛在保卫科的小会议室里蔓延。
桌上堆满了新招工人的政审材料。
“这次招工,上面盯得紧。”
一名干事把一份档案重重地拍在桌上,眉头紧锁,“凡是由于那几年成分不清楚、或者社会关系复杂的,一律都要复查。咱们保卫科是钢厂的眼睛,更是国家的防线,决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
经过几天几夜的颠簸,当双脚终于踏上四九城站坚实的水泥地时,那种巨大的眩晕感瞬间包围了这四个乡下人。
到处都是人。
汹涌的人潮像海浪一样推搡着他们,听不懂的京片子、大喇叭里的广播声、远处电车的叮当声,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震得人耳膜生疼。
杨国强站在出站口的寒风里,看着眼前这座巍峨的城市,第一次感到了茫然。
没有迎接,没有笑脸。
因为为了省那点电报钱,同时也为了给二弟一个惊喜,他们压根没通知杨国富具体的抵达时间。
“爹,二叔也没来接咱们啊……这往哪走?”刘春花拽着大包小包,满眼的期待变成了焦躁。
“接什么接!你二叔那是大忙人,当科长的!”杨国强硬着头皮,从怀里掏出那封已经被揉得皱皱巴巴的信,借着日头辨认上面的地址,“南锣鼓巷……”
他左右张望,锁定了路边一个推着自行车卖冰糖葫芦的小贩。
“大兄弟!跟您打听个道儿,这南锣鼓巷咋走?”
那小贩上下打量了一眼这四个灰头土脸、大包小裹的乡下人,抬手往北边一指“呵,那可不近。瞧见没,顺着这条道一直往北,过了前门楼子还得走好一阵呢。舍得花钱就坐车,不舍得就甩火腿吧!”
甩火腿?
杨国强咬了咬牙,看着那一堆行李,又摸了摸干瘪的口袋。
“走!”
这一走,就是大半个四九城。
杨志把身上的破棉被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呼哧带喘“爹!我不走了!这腿都要断了!还有多远啊?这二叔家住的是天边吗?”
“没出息的东西!”
杨国强回身就是一脚,踹在那个铺盖卷上,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那是皇城根儿!是金窝窝!这点路都受不了,将来怎么在厂里干活?爬也得给我爬过去!”
骂归骂,杨国强自己也是双腿打颤。
刘春花在旁边撇着嘴,也不敢吱声。
好不容易,日头挂到了正当中。
南锣鼓巷那特有的青砖灰瓦终于出现在眼前。
杨兵正系着围裙,在院里的水池边洗菜,冰凉的水激得手指通红。
他刚把最后这批白菜洗净,准备给家里人做顿午饭。
门口传来一阵嘈杂。
一个正好出门倒水的大婶,热心地领着四个像是逃荒一样的人走了进来,扯着嗓子喊“老杨家的!这是不是你们家亲戚啊?在胡同口转悠半天了!”
杨兵直起腰,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一抬头,愣住了。
门口那四个人,浑身尘土,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大伯?
这就来了?
短暂的错愕后,杨兵脸上迅速挂上了得体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接过杨国强手里最沉的一个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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