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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像是沉在深潭底的碎冰,一点点浮上冰冷的水面。
先是声音,嗡嗡的,隔着一层膜,听不真切,像是夏夜扰人的蚊蚋,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却又忍不住上扬的雀跃。然后是一种气味,老房子特有的,积年的木头带着点儿霉味,劣质烟草的呛。
陈启猛地睁开眼。
入眼是昏黄的灯泡,瓦数低得可怜,光线勉强勾勒出头顶黝黑的房梁和铺着旧报纸的顶棚。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板床,薄薄的褥子根本挡不住那股子凉气。他撑着坐起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陌生的酸软。
视线扫过房间。掉漆的木头柜子,印着红双喜字的搪瓷脸盆,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是几张颜色发黄的学习先进工人的宣传画。
门帘子没遮严实,外面的说话声断断续续漏进来。
“……启子他妈是多好的人呐,上周还帮我纳了鞋底子,怎么说没就没了……”声音带着哭腔,悲切切地扬着调子,可尾音落得有点快,少了点真东西。
“谁说不是呢!陈大哥也是,厂里谁不夸一声老实肯干?跟特务拼命……英雄!这可是英雄!”另一个声音立刻接上,更响,更亮,像在舞台上念词儿,“就是苦了启子这孩子了,才多大?往后可咋办……”
“组织上肯定有安排,抚恤金少不了,还有那工作岗位……”这话音压得低了些,透着一股精明的算计,但字字句句还是清晰地钻了进来。
“嘘!小声点!人孩子醒没醒还不知道呢……”
外间顿时静了一瞬,只剩下几声刻意拖长的、沉痛的叹息。
陈启听着,脑子里那些破碎的、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被这几声“叹息”硬生生搅合着,翻滚着,勉强拼凑出一个惊悚的事实。
这不是他的家。他不是那个熬夜加班猝死的社畜陈启了。
这里是四九城南锣鼓巷附近的一个四合院,时间是……1959年初秋。原身也叫陈启,十八岁,刚刚高中毕业没多久,父母都在红星轧钢厂工作。昨天傍晚,厂里混入的敌特被发现,搏斗中,原身的父母双双英勇牺牲。
一夜之间,天塌地陷。
而现在,外间那些“悲痛”的邻居,四合院里的叔叔阿姨大爷大妈们,正在“真情实感”地哀悼,顺便热烈地、隐秘地讨论着他用爹娘的命换来的抚恤金和那个宝贵的轧钢厂工作岗位,该怎么“妥善”处理。
一股冰凉的恶心感顺着脊椎爬上来。不是他的情绪,是这具身体残存的、巨大的空洞和茫然,混杂了对门外那些声音本能的抵触。
他掀开身上那床打着补丁、却浆洗得干净的蓝色薄被,脚摸索到地上一双半旧的布鞋,套上。动作有点僵,这身体虚弱得很,肚子空得发慌。
他走到外间。
所谓的客厅兼饭厅,比里屋大不了多少。几条长凳上坐着几个妇女,都是院里常见的面孔,穿着灰扑扑的罩衫,胳膊上戴着套袖。见他出来,所有人的声音戛然而止,表情瞬间切换。
离他最近的一位胖大妈,眼角还硬挤出了点泪花,一拍大腿:“哎哟我的启子诶!你可算醒了!吓死大妈了!你说这……这叫什么事儿啊!”她作势要过来搂他,身上一股葱姜味儿。
陈启下意识地退了一小步,没让她碰着。
那手臂僵在半空,胖大妈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随即被更浓的“哀伤”覆盖:“可怜见的,孩子都吓傻了……饿不饿?大妈家蒸了窝头,给你拿两个?”
旁边一个瘦高个、颧骨突出的女人立刻插话,眼神却不住地往屋里瞄:“光窝头哪行?老陈家就这点香火了!启子,听王大妈的,有啥难处就跟我们说!街里街坊的,可不能外道!”她特意强调了“老陈家就这点香火”,像是在提醒着屋里仅剩的、有价值的东西。
陈启没说话,只是目光缓缓从她们一张张脸上扫过。那些悲悯的、同情的、甚至眼眶发红的面具后面,藏着的究竟是什么,他看得清清楚楚。记忆里,这些面孔平时可不是这样,为了一寸廊檐、一盆脏水,能指桑骂槐小半天。
他现在脑子里乱,没心思应付这些。
他瞥见桌上放着一个白底红字的搪瓷缸子,印着“红星轧钢厂—先进生产者”的字样,是厂里发给父亲的奖励。缸子里有半杯凉白开。
他走过去,端起缸子,冰凉的触感透过搪瓷传到掌心。他需要点东西镇一镇,压住心里那头因为陌生、因为悲愤而躁动嘶吼的野兽。
刚要凑到嘴边,院子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响。
闲聊声和假哭声彻底停了。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进来的是街道办的孙主任,一个四十多岁、穿着藏蓝色干部服、表情严肃的女人。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同样穿着干部服、拿着笔记本的年轻男人。
孙主任目光在屋里一扫,掠过那几个表情瞬间变得无比“沉痛”和“关切”的妇女,最后落在端着搪瓷缸、脸色苍白站在桌边的陈启身上。
她几步走过来,语气是公事公办的板
;正,但比平时似乎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缓和:“小陈同志,你醒了就好。”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胡同里传来的零星自行车铃声。
“街道和厂里联合的处理意见初步出来了。你父母的行为非常英勇,厂里已经上报,追认烈士,抚恤金和相关待遇会按规定尽快落实。”
孙主任这才又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陈启,眼神温和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小陈啊,别怕。你父母是厂里的英雄,烈士,组织上绝不会亏待了功臣的后代。”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我跟你妈秀兰,以前是一个妇联学习小组的,关系最好。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以后啊,别主任主任地叫了,生分,就叫孙姨。有什么难处,随时来街道办找我,或者回家属院找我也成。”
陈启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一丝。虽然知道这温情里未必没有水分,但至少,开局不像想象中那么冰冷和险恶。这位“孙姨”,似乎是真心与原主母亲有旧谊。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脆弱:“谢谢……孙姨。”
“哎,好孩子。”孙姨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们先走了,你好好歇着,别多想。回头孙姨再来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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