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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轧钢厂,仿佛一个巨大的熔炉,不仅熔炼着钢铁,也淬炼着人心。就在外界风雨飘摇、内部供应日渐紧缩的氛围中,一场没有硝烟却关乎无数工人前途命运的战役,在各大车间悄然拉开了帷幕,全厂范围内的六级及以上技术工人被约谈,进行技术考核。
这个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然厂办和车间领导们尽量表现得如同一次常规的技术考评,但那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和层层传达的、近乎苛刻的标准,还是让所有符合参考条件的老师傅们心头都绷紧了一根弦。
考核那几天,平日里机器轰鸣、人声鼎沸的车间角落,被临时划出了一片片肃静的考核区。负责监考的不再仅仅是厂里的技术专家,还有从部委甚至更高级别的单位下来的、表情严肃、眼神锐利的陌生面孔。他们带着全套的精密量具和厚厚的考核标准手册,对每一个工件、每一道工序、甚至每一个操作手势,都进行着近乎挑剔的审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往日劳动汗水的紧张味道,是机油、金属屑混合着某种无形压力的气息。参考的老师傅们,一个个屏息凝神,额头上渗出的不仅是高温带来的热汗,更有精神高度集中产生的冷汗。平日里信手拈来的技术活,此刻做起来却仿佛有千斤重,生怕一个微小的失误就导致前功尽弃。
一大爷易中海,作为厂里的七级钳工,这次也参加了考核。然而,几天后,当考核结果尚未正式张榜公布时,陈启就在下班路上,看到一大爷一个人蹲在厂区围墙根下,闷着头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挫败。
陈启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递上一根经济烟:“一大爷,考核完了?看您这样子,挺累的吧?”
一大爷抬起头,见是陈启,接过烟,就着陈启划着的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沙哑和疲惫:“完了。唉……启子,不瞒你说,这次……这次邪乎啊。”
他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旁人听了去:“要求太严了!严得……简直不近人情!过去考核,看的是手艺活做得漂不漂亮,尺寸准不准。这次倒好,恨不得拿放大镜瞅你!一个手势不对,一个流程顺序跟标准手册上差半分,立马就给你记上!还有好多闻所未闻的新标准、新要求……我这把老骨头,搓了一辈子零件,到头来,差点没栽在这考场上……”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困惑、不甘,还有一丝隐约的后怕。
陈启默然。他从一大爷的话里,听出了远超一次普通技术考核的意味。这严格的背后,似乎隐藏着别的目的。
果然,没过多久,考核的最终结果以一种不同寻常的方式体现了出来。厂里的广播和公告栏,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红榜高悬,大肆表彰晋级成功的工人。反而是在一次全厂干部会议后,传出了一些小道消息,一批技术过硬、尤其是通过考核的高级别工人,被抽调去执行一项重要的外出支援任务了,归期未定。
这个消息本身并不稀奇,技术交流、兄弟单位支援本是常事。但蹊跷之处在于,这次被支援走的,几乎清一色都是各车间最关键岗位上的大工、老师傅,是生产线的绝对骨干。他们的离开,如同抽走了厂里的一根根顶梁柱,让各车间主任的脸色都变得异常难看,却又敢怒不敢言。
更不寻常的是后续的人事安排。几乎就在这些老师傅们离开的同时,一项打破常规的操作迅速而安静地完成了,他们的子女,许多可能才刚刚中学毕业、甚至还没出徒的年轻后生,被迅速而顺利地安排进厂,直接接班了,这是从未有过的。
当然,这一切并没有在表面上掀起太大的波澜。在这个粮食定量开始明显减少、副食供应几乎断绝、每个人都在为下一顿饭能否吃饱而暗暗发愁的年月,公众的注意力早已被更基本、更迫切的生存问题所牢牢吸引。邻居们见面,谈论的是哪里还能买到不要票的薯干,哪里的代食品点队伍排得短一些,谁家的亲戚从乡下捎来了一点干菜……至于厂里谁走了,谁又来了,哪个岗位换了个生手,只要那高耸的烟囱还在冒烟,只要工资还能按时发,便没有多少人会去深究背后那令人不安的真相。
大家都在时代的洪流中挣扎求生,自顾不暇,哪有那么多精力去持续关注别人的命运轨迹?一种普遍的、麻木的沉默笼罩了许多事情。
而就在这种整体压抑却又局部微变的氛围中,陈启的个人生活,却迎来了一丝难得的亮色和进展。
由于他在采购科工作中表现出的沉稳、机敏以及数次在极端困难情况下仍能或多或少完成采购任务,特别是在今年开春以来物资供应急剧恶化的大背景下,他这种能搞到东西的能力,愈发显得珍贵。
经过科里的评议推荐,厂组织部门的考察,一纸任命通知终于下发:陈启同志,由12级办事员正式升为九级办事员。
他的工资也因此水涨船高,从之前每月23元的实习待遇,一次性提升到了30元!
当陈启从财务科领到三十元工资时,感受着那叠钞票沉甸甸的分量,心
;中百感交集。
王科长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又带着几分欣慰:“小陈啊,好好干!现在厂里困难,正是需要你们年轻人顶上去的时候!你这岗位很重要,关系到全厂几千张嘴巴,担子不轻啊!”
周师傅也替他高兴,私下里叮嘱:“升了级是好事,工资也高了,但更要谨慎,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看着呢。采购这活,现在越来越难做,也容易得罪人,凡事多留个心眼。”
陈启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他更加低调,将喜悦深深藏在心底。增加的工资,他仔细地规划着用途,大部分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只拿出极小一部分,极其谨慎地、不露痕迹地改善一下自己的饮食,比如偶尔吃个鸡蛋,或者去买一点不要票但价格极高的议价粮,在空间吃完饭之后再简单做一下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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