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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入故邸时府宅之内四下无人一片寂静。&esp;&esp;这里便同那座她只去过一次的长安晋国公府一般肃穆威严,甚至连处处高悬的丧幡也如那时一般凄凉惨淡,不知何故这一天下至贵之门竟总是祸患缠身灾厄不断,或许他们的确将一切都舍给了世人,留给自己的便只有一片萧瑟的雪白。&esp;&esp;丁岳引她缓步入内,过庭院后才见有若干方氏族人跪于堂屋之上,她们大多都是女眷、只偶尔才有几个年纪很小的孩童、约莫都不过十岁,压抑哀恸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原来是正在拜那“奠”字之前整整一排男子的衣冠。&esp;&esp;……衣冠。&esp;&esp;关内一败伤筋动骨,眼下朝廷军已全线退至乌水以南,叛军和突厥人占据陇右全境和关内半壁,朝中已无人能率兵至上枭谷为那一万舍身殉国的神略将士敛尸——他们为护身后万万生民而死,死后尸骨却终不能还乡,或许将被大漠的风沙渐渐掩埋,也或许会被凶恶的胡虏凌丨虐羞辱。&esp;&esp;他们是谁的父亲,谁的儿子,谁的丈夫,谁的兄弟……最终这些有血有肉的关联一应消失殆尽,变成一块牌位、一座衣冠冢,留给他们身后的妻儿姊妹空洞悼念。&esp;&esp;宋疏妍眼睁睁看着那片刺目的白,渐渐连那些哭声都听不到了,脚步却像有自己的意志般一点点向前走,终于在人群之首看到久未谋面的姜氏,以及她面前……那一身既熟悉又陌生的玄衣玉冠。&esp;&esp;那……那是……&esp;&esp;新鲜的一刀忽又狠狠刺穿她的心,让她猛然想起当初在雅言堂上头回隔着屏风见他的光景,彼时他或也是一身玄衣玉冠束发,“恰似青霜穿玉楼,又如琼英酿雪风”,令她一瞬便感到铁幕般的宿命降临。&esp;&esp;如今……&esp;&esp;她忽而感到喉间一阵腥甜,下一刻眼前已是一片模糊,坠儿和丁岳似乎都很惊恐地向她奔来了,她最后在一片白光中看到的却只有那人过往的笑貌音容。&esp;&esp;他说,此事女眷不便过手,请让一让吧。&esp;&esp;他说,我无乾纲独断之能,亦不喜为难于人。&esp;&esp;他说,四小姐是清莹秀彻之人,当不会为此自苦。&esp;&esp;他说,你只有这一条船,还是应当去更好些的地方。&esp;&esp;他说,你若还愿意,便随你二哥叫吧。&esp;&esp;他说,可我的确对你起心动念未能自已。&esp;&esp;他说,疏妍,我不得不去。&esp;&esp;……&esp;&esp;多么可笑……明明也不曾共度几日,何以竟在她心底留下这许多痕迹?——是这些话当真便有那么不同?还是仅仅因为……她实在太过认真动情?&esp;&esp;我好像找不到答案了。&esp;&esp;也好像……只是真的不想去找了。&esp;&esp;醒来时已是入夜时分。&esp;&esp;她躺在陌生的床榻上,空阔的屋舍有种静穆的简朴,桌上依稀点了蜡烛、半明半昧的光亮令人有些眩晕;她喉间仍有淡淡的腥气,胸口亦始终隐隐作痛,好半晌视线才终于恢复清明,侧首时见床侧有一道素白的身影。&esp;&esp;“夫人……”&esp;&esp;她看清了——那是姜氏。&esp;&esp;自钱塘一别两人也有近两载未见,其间虽不曾谋面、却也有过数次通信,她从未忘了问候这位可亲可敬的长辈,在此狂澜既倒之际更视她为自己最后的希冀。&esp;&esp;……可她分明也瘦得厉害。&esp;&esp;短短两三年间她已历经两场丧事、且每次失去的都是自己至亲至爱之人,元彰七年末先国公去时她曾在灵堂上怒叱天子几近疯癫,如今独子走了瞧着却似乎平静不少,不知她是已然习惯了如此痛彻心扉的别离,还是……&esp;&esp;“你醒了?”&esp;&esp;对方应声向她看来,眉目分明还和过去一般慈祥,只是实在太瘦了,脖劲上的青筋都清楚地向外凸起。&esp;&esp;“夫人……”&esp;&esp;宋疏妍只一瞬便流出了泪、随即便拼命试图撑起身子坐起,无力的手臂却竟那般没用、半途便让她颓然倒回了原处,甚至还要窒息般不停喘着粗气;姜氏亲手为她擦试着额角的汗水,神情即便在晦暗的灯影中也依旧显得宽和,又低声哄她:“好孩子,你生病了……”&esp;&esp;这一声“好孩子”实在摧人心肝,一时又让宋疏妍想起若干过去在钱塘的旧景,那时她爱的人和爱她的人都在身边,这才过去多少日子便都一个个悄然远去;她哭着向姜氏爬去、哪怕只能蜷缩在对方膝侧也好,细瘦的手指紧紧揪住对方的衣角,憋闷的呜咽已嘶哑到有些不堪入耳。&esp;&esp;“好了,好了……”&esp;&esp;姜氏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明明彼此并非血脉相连,此刻却又偏偏悲喜与共。&esp;&esp;“我知你受了苦,也知你很累了……”&esp;&esp;她这样安慰着她,明明真正失去骨肉至亲的人是她、要在眼下勉力支撑起一个遭受重创的家族的人也是她,她却好像已感觉不到自己的痛,原来苦海尽头浮露的未必是怨怒与憎恨,也可能是纯粹到不可思议的悲悯与温柔。&esp;&esp;“是贻之辜负了你。”&esp;&esp;“……是方氏对不起你。”&esp;&esp;&esp;&esp;初冬的寒意沁入骨髓,原来颍川的天竟是这般冷的,过分宽和的话语也可以是剐在身上的刀子,令宋疏妍在执拗摇头的同时又疼得落泪。&esp;&esp;“夫人……”&esp;&esp;她连声音都在发抖了。&esp;&esp;“我不信……三哥,三哥他会……”&esp;&esp;她依然无法将那个字说出口、好像只要不听不看便可以罔顾事实,姜氏轻拍她后背的手似也一瞬变得更冷,也许那一刻她也想要流泪的。&esp;&esp;“他尽力了。”&esp;&esp;她很平静地告诉她,一切伤痛都隐在叹息之下。&esp;&esp;“……尽力做了自己该做的事。”&esp;&esp;……是的。&esp;&esp;他是方氏一族之主,是天下人交口称赞的颍川侯,是先国公寄望甚厚的独子,是当今天子委以重任的纯臣……每一重身份都足以把人压垮,而他则背负千钧独自向前走了那么远的路。&esp;&esp;——献,奉也。&esp;&esp;——贻,赠也。&esp;&esp;……原来果真既是写照又是诅咒。&esp;&esp;“我过去怨他父亲,如今也怨他……”&esp;&esp;姜氏的声音缥缈起来,依稀像是陷入了回忆。&esp;&esp;“有时便是退一步又如何了?一家一国皆有其命,他们豁出一切也改变不了那些注定的东西——可惜贻之信他父亲总多过信我,所以要像他那样一意往前走……无论谁劝都不肯回头。”&esp;&esp;“可其实他们也没办法,总要有人去收拾那个烂摊子——我过去总以为他们有得选,可其实……是我错了。”&esp;&esp;她淡淡一笑,至此却有几分自嘲。&esp;&esp;“疏妍……”她又轻轻一叹,了悟之后总难免走向虚无,“……你走吧。”&esp;&esp;“你与贻之婚事未成,自也不当受此事牵累……往后婚嫁自由再觅良缘,便不要再记着他了。”&esp;&esp;……这是多残酷的话?&esp;&esp;世人原本善忘,却不过皆因不曾见过真正的沧海巫山——她确曾见过平芜之外的盛景,远望如黛近观则青、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只是一朝云雾聚拢又将她隔在山海之外,从此只可相思不可相见罢了。&esp;&esp;此刻她拼命摇着头,即便眼前天旋地转也还是更执拗地拉住姜氏的衣角,对方同样弯腰紧紧抱住她,也许她既怜悯她又深感与她同病相怜。&esp;&esp;“好孩子……”&esp;&esp;她好像终于也要落泪了。&esp;&esp;“自古将门皆苦无常,一朝征战生死不定……贻之亦恐此去生变,行前便同左右之人交代过你的事。”&esp;&esp;“他以妻礼待你,自也会将身后之物交托于你,区区财帛本不足挂齿,却也终归是他一份心意——你与他是有缘无份,若总盘桓流连却恐自伤自误。”&esp;&esp;“你的一生还很长……日子总要继续过下去的。”&esp;&esp;其实宋疏妍明白姜氏所言字字发自肺腑、亦只有这般慈爱宽和的长辈才会不强求未过门的新妇为男子守节,只是她却偏偏要辜负她的好意,那时只盼能果真一生留在颍川。&esp;&esp;姜氏走后她独自辗转无眠,明明病得厉害却还要硬撑着披衣而起,推门出去时守在外面的坠儿和丁岳都吓坏了、纷纷催请她快快回房休息,她则只低低问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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