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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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道别（第2页）

“荆梦———”

先後两声洪亮的呼唤在群山间响起，久久回荡。

太阳落山了，空气开始转凉。

飘远的幽魂听到身後隐约的喊声，默默地闭上了双眼，再次将自己融入风中。

之前几乎要消失的力量似乎又回来了，甚至比生前更加强大。那股力量没有实体，不是气息，亦非光热，无形无踪，无迹可寻，似乎已与她的魂体融合，抑或压根就出自她的意识。她一个动念，魂魄便进入了那垂死小鸟的体中，一个愿想，便修复了破镜的伤和竹簪的断痕。

但生与死终究无法逆天而行，那死去的白猿，她没能使之复活。

若她早些意识到这股力量，定会毫不犹豫地冲去复仇，发泄满腔的怨气。可此时，偶遇过孰湖，看望过破镜，心中的戾气似乎散了许多。

死後化作幽魂，意识清醒，何尝不是一种活？不，或许比活着更好。现在的她可以随心所欲地四处飘荡，谁也不能欺骗她，谁也无法伤害她。

只是，不知这样的状态能维持多久，她曾听说，孤魂野鬼游荡久了，是会灰飞烟灭，再无转世的。没有转世，她不可惜，但在湮灭之前，她还有想道别的人，想知晓的事，她的力量和时间不该浪费在仇恨的泥潭里。不过，或许一切结束後，她会亲眼看看害她之人的下场。

天际如火的晚霞黯淡之时，她来到了一片湖泊上。

这里是一片满目青翠的丘陵地带，山坡起伏平缓，视野辽阔，但格外突兀地是，眼前这汪湖泊深深地下陷，像是被巨力踩下去形成的深坑，四周被峭壁围拱，嶙峋的石壁和裸露的大片山岩的横截面，似乎是被刀削斧劈过的。

清凌凌的湖水被晚风吹皱，泛起浅浅的涟漪，在苍茫的暮色中，水面起了一层薄雾，神秘而迷蒙，似要勾人掀开它的面纱，一探究竟。

水面上悬立的缥缈身影缓缓飘落，脚尖触及湖面时，半透明的金光一瞬流转，而後黯淡，融入了这薄暮的烟波里。

耳边响起了泠泠的水声，肌肤浸入冰凉的湖水中，一寸寸被侵蚀，她的意识似乎也融入了这片浩渺的水波之中，晃啊荡啊，而後又逐渐沉寂。

一声惊雷劈开寂夜，她睁开眼，乌云低垂的夜空下，一道道闪电如金蛇狂舞，在暴风骤雨肆掠下，枝叶飘摇的密林中似乎有种令人窒息的阴沉。

在轰隆的雷鸣与滂沱的暴雨中，隐约夹杂着几声压抑的痛苦呻吟。林中的灌木丛东倒西歪，似乎被巨物碾压过。

顺着那道拖行的痕迹，来到一株古柏树下，只见一个衣不蔽体的女人倚坐在树下闭目喘息，她浑身湿透，如火的长发贴在脑後丶颈项和脸侧，惨白的脸露出隐忍的痛苦神色。

似乎感受到打量的目光，她陡然睁开眼，双眸猩红，目光如电，爆发出的威慑力令荆梦几乎忘记了自己是无形的，不禁退後了几步，想要躲藏。

只是，女子这麽一动，荆梦才觉察出不对劲来。

杂乱的灌木丛中，似乎有什麽东西折射出血红的冷光，她近前细看，只见濡湿的鳞片微微颤动，竟是一条极粗的赤红蛇尾，那蛇尾极长，在矮树丛的遮掩下逶迤而出，将古柏绕了几圈。

一道电光闪过，女子嘴角溢出一声压抑的嘶吼，忽地抽搐两下，斜歪倒地，露出的一截腰腹竟爬满了赤红蛇鳞，那藏在矮丛中的巨大蛇尾也扭动蠕动，逐渐盘成数圈。

这半人半蛇的女子正在经历生産的阵痛，她趴在地面，死死地抓住泥泞的草根，牙关紧咬，在一阵又一阵的颤抖与痉挛後，终于松开了已经被咬出血丝的下唇。

她几乎力竭，但仍艰难地撑起身子，从盘旋成碗状的蛇尾之中颤抖地捧起一颗晶莹圆润的蛇蛋。

雨水很快将蛇蛋浇湿，透过那半透明的壳，隐约可见里边儿小蛇游动的影子。

耗尽一半修为艰难地诞下後代，女子却没有一丝喜悦，她目光呆滞地盯着两掌长的蛇蛋，蛇鳞逐渐爬上了脸颊。

一声巨雷炸响，女子猛地回神，神色悲愤地仰头望向黑漆漆的雨幕。

“这一切都是吾自作自受，孩子，愿你别再重蹈覆辙，别再……相信人类……的爱。”

说罢，女子凝眉施法，一道红光包覆着蛇蛋，将它送向密林深处，而她则化作一条赤红的巨蛇，飞向了夜空，那幽深漆黑的尽头，隐隐裂开了一道缝隙，束束金光射出，将巨蛇笼罩其中。

一道不辨喜悲的声音似从遥远的虚空传来。

“烛九阴，你身为三神使之长，先是盗取息壤，干涉人族命运，後又亲手杀害人命，你可知错？”

“桩桩件件，九阴全部认罪……唯独杀那无情无义的男人，我不悔！”

她笑出一滴泪来，闭目之时，一声叹息从四面八方灌入脑中，令她泪如泉涌。

荆梦浮在半空，静静地仰望着头顶的景象，无数的雨滴穿透她，落向地面。

“叮———”

一颗泛着红光的水珠砸在她额头，无形的涟漪在空气中震荡开去，景物开始波动丶变形，雨水在空中起伏跳跃，闪电扭曲成环，天空与密林的阴影开始糅杂交错，最终化为一个漩涡。

荆梦睁开眼时，已然回到了曾见识过的湖底幻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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