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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没有甜言蜜语
何时捏着术后X光片,黑白的影像呈现出一个残缺的形态——人类有五片肺叶,叶深只剩下四片。他感到自己的胸腔也缺一块,那片真空向内塌缩,扯得五脏六腑都一起疼痛。
殷于野的手在叶深胸前一寸的距离停下,隔着空气,束带和纱布,抚摸那道长长的伤口。如果可能,他想把自己的肺掏出来,去填补那个缺口。
确认叶深没事后,高黎明又回到忙碌中。病房里又剩下三个人,两个人在沉默。
“我拍过那么多裸照,”叶深指着X光片,笑着揶揄,“都不如这张露骨。”
他有心开玩笑,他们却笑不出来。
“叶深,我能看透你的骨头,都看不透你这个人。”何时的目光从叶深的胸前,慢慢挪向他的脸,“从你知道自己得上这种病,到手术台上捡回一条命,我就没见你怕过。可你又很在意那些微不足道的细节,死都不怕的人,居然会怕掉头发,怕老,怕老年痴呆?”
殷于野扯了扯他的胳膊:“何时,让他休息。”
“没关系,小野。”
“叶深,你到底……”
“我很害怕。”
叶深的笑容慢慢变淡,变成一声叹息。
“我当然很怕,”他说,“但我怕的不是死亡,也不是丑陋和衰老。”
何时和殷于野静静地看着他,那张脸再次笼上荒凉的颜色,像喜剧的面具倏然碎裂,苦涩和悲伤从裂痕里溢出来。
“我也知道,自己差点死掉。”叶深望着输液管,药液缓慢地滴淌着,“因为在手术室里,我看到了死去的人,是他们把我拉回活人的世界。”
他看着他们变色的脸,笑了笑:“我知道你们不信鬼神,这大概是我的潜意识。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我讲过的,很久以前的事。我母亲……曾经放弃过我,在那个废公园里,我捡到一个旧书包,里面装着很多钱,我背着那个书包找回家……我一直不知道,她为什么改了主意,究竟是为那笔钱,还是舍不得我……”
“在手术室里,我又看到了我母亲。为了留下我,她把那些钱都洒出去。”叶深的声音里,有种他们没见过的落寞,“如果不是鬼魂,那就是我的执念,用弗洛伊德的谎言,给自己一个临终关怀。”
“叶深……”
叶深摇了摇头,阻止他们说下去:“何时,小野,我很害怕。怕到……像我的父亲一样,说了一辈子‘我爱你’,到死都不敢问她一句‘你爱我吗?’我也在手术室里看到他,依旧是老样子,只会对我好,他对每个人都好,除了他自己。”
他摸着刀口的位置,那里曾经彻底被打开过,露出赤裸的血肉。他自嘲地笑笑,连开胸剖腹都不害怕,那颗心却畏惧见人。他一次次见到何时和殷于野把滚烫的、赤诚的心脏捧到他面前,却总是姿态优雅地避开,连接都不敢接下。
“我一直以为母亲是我的梦魇,没想到,父亲才是我的宿命。”
一生温柔,也一生卑微。
无论付出多少,都不敢问一问回报,死到临头,癌痛渗到骨头里,还在笑着安慰别人。叶深忽然生出一腔悲愤,这个记忆里的好人,究竟给自己留下怎样的烙印,才会让自己也走上相同的路?
他满腹的癌细胞,究竟是命运不济,还是经年累月的、压抑又扭曲的欲望?
自己那悖离人伦的欲望,又到底是绝境中的宣泄,还是心底一直在呼唤的救赎?
“如果我……如果……”叶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双唇颤抖,那些话冲到嘴边,又被本能的恐惧拖回去,冷汗汇成水滴,大颗大颗地滚落。
“叶深,”殷于野轻轻捂住他的嘴,“别说了。”
何时扳开他的肩膀,看着叶深那双脆弱的眼睛:“不久之前,我还在猜你心里在想什么,可到现在,我已经知道你要说的话。”
他擦掉叶深的汗水,抚摸着他苍白的双唇:“这世上,没有真正不计回报的付出,所有的付出背后,多少都带着期待。就像所有说出口的‘我爱你’,实际上都意味着‘求你爱我’,否则表白就失去了意义。你一直不愿意说这句话,怕的就是像你父亲一样,得不到回应。”
叶深没有说话,呼吸却平静下来。殷于野被他击中相同的痛处,也沉默不语。
“你想问,如果你不是迷人的‘叶老师’,不为我们付出那么多,不用活得那么卑微,压抑,那么委曲求全,又故作轻松——没有那些钱,懂事和讨好,还会不会被接纳……”
何时吞下下面的话,因为他看见叶深的脸上,又划过两道水光。
叶深的身体忽冷忽热,被虚弱绑在床上,无法逃离,比起那张X光片,这些话才是剥皮抽筋,真正的露骨。
“我说不出来,”殷于野亲吻那些水迹,“只能感受到,你什么时候说真话,什么时候在表演,我也只能看到这一层,你藏得太深了。何时说得对,你没有你表现出来的那么完美。不过,”他又低下头去,吻在他唇上,“那也没关系。”
“那也没关系。”何时的声音柔软下来,“我们一样……爱你。”
叶深张了张嘴,几次开口都说不出话来,只能用一种濒临破碎的眼神,无助地挣扎。
何时继续剥掉他的面具碎片:“说句实话吧,你真希望我们用你的骨灰做婚戒?”他俯下身,抚摸那张潮湿的脸,“你还要沿他的老路走到底吗?”
殷于野来到他的另一侧:“结婚只是个比喻,我们早就不需要这种认可。问题只有一个,你想用哪种方式陪着我们?是一小块死物,还是活着的人?”
他们沉默地守在他身侧,像一帆孤舟的两舷。
过了很久,叶深才苦笑出来:“我有选择吗?”
“你有。”何时注视着他的眼睛,“至少你可以选择,是背着过去继续表演,直到彻底被压垮,还是像和我们做爱一样,赤裸又坦荡地,过好你的余生。”
“何时你……”殷于野被他的比喻弄红了脸。
叶深闭上眼睛,笑意从嘴角开始扩散,融化掉最后一点苦涩。当他再睁开眼睛时,笑容如故,却带上一种全新的从容:
“我想活下去,像你们说的那样。”
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叶深感到身体里涌动着一股熟悉的热流。他惊讶地看着何时和殷于野,想让他们提醒自己出现了幻觉,却从他们的眼神里,确认了它的真实性,他们也发现了那不可思议的变化——
他勃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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